为了活着被迫成为海王(150)
当他近乎要释怀,要说服自己算了时,眼前的人又告诉他,当年的事另有其人,他报错仇了。
贺玜低头,轻笑一声,缓缓委身,擒住鱼乐的下巴,眼有讥笑,问:
“所以呢。”
“这个罪虽认晚了,却也不晚。”鱼乐尽管害怕得身体发抖,可那双眼神是坚定的。
她再次以卑微姿态伏地,将头一遍遍磕在地上,请求道:
“陛下,我愿以我的命来扯平这一切,只愿陛下不要再误会姐姐。”
重重磕头声在他脚边响起,他神色幽冷地收回手,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缓缓,他掀开衣摆,将裤腿往上提,露出半截小腿。
光线昏暗,可鱼乐还是看清楚了。视线所及虽只露了一截小腿,可却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皮肤颜色。
腿上被灼伤的皮肤因时间之长而格外暗沉,遍处疤痕接连一起,拉扯交织,狰狞扭曲。再往上便是一道深刻发暗的刀痕,长长一条犹如蜈蚣般,凸显狞恶,隐没于裤腿中。
鱼乐惊愕不已,她不敢想象那时的贺玜经历了什么,那声她以为只是简单的爆炸又将他埋葬何处。
她本意只想坍了暗道,绝了追兵后路,并非要治他于死地。
可贺玜神色没有太大波动,好似对于这件事他已经劝自己释怀了。
他只是缓缓放下衣摆,用手拍了拍他的那条残腿,语气幽然:
“看过烟花么?那火就如漫天的星星,散落在我的身上。当时天空一下就亮了,随后便是漫长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唯一能感受到的痛,就剩这条腿了。”
鱼乐从没有如此直观的看到这样狰狞的疤痕,她额间抵贴在冰凉的金砖上,无尽的负罪感在她心中翻腾。
按贺玜身份来说,西融不该那样对待他才是……
“陛下,您杀了我吧。”
跪伏在地的鱼乐再说出这句话时,眼里只有平静,如已做好抵命的准备。
“我是该杀了你。”
贺玜神色冷漠,围着她缓踱,站在她背后:
“每每看见你们高兴地跑跳,朕都很羡慕。我该将你埋在废墟里,让你体验一回窒息又无力的感觉。又或者,也断你一条腿,方能解我心头恨。”
鱼乐颤着闭着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见此模样,贺玜笑出声来,来到她面前,蹲下,久久地盯着她。
从凌人的寒意到阴沉可怖,再到最后的疲惫与无奈,他只用一声轻笑掩去。
“她怎么了?”
头顶那片压迫感撤去,鱼乐睁眼,一愣,眼泪一落,开口道:
“姐姐身中淤莲子之毒,今日是她毒发的日子。因为那日离开得匆忙,并未将解药带上。这才...这才让我偷偷入宫来取。陛下,鱼乐今夜必须要回去,不然姐姐会有性命之忧。”
随后她又想起什么,神色一颓,将身上的包袱卸下交给贺玜,做最后的嘱托:
“我是将死之人,不会骗陛下的。若是陛下不信我,可以先杀了我,再拿着解药去庄上看看姐姐。只是要快,姐姐撑不住多久了。”
鱼乐几乎是乞求着,双手呈上包袱,眼里尽是担忧。
贺玜知道她既然敢说出当年真相,定是慈粼那边出了事情。他曾只在地牢见过慈粼毒发过一次,事后宫中太医皆是束手无策,只开出了调理的方子。
他以为这么些时日过去不见她异样,早已经压制了毒性,没想到……
触在包袱上的手一顿,他未接,眸中有着复杂交织的情绪。他收回手,看向她:“你走吧。”
鱼乐一怔,有些不可置信:“陛下不杀我么?”
贺玜没有再看她,只将视线望去从外照进脚步的微光。薄雾渐渐散去,天边露出一抹灿黄,起初是朦胧的丝丝缕缕,再一会,遍地皆是朝气的晨光。
他眼里的寒冰也被照化开来:“我想,这世上能多有一个人爱她,是件幸事。”
曾经的那些,他承受过已然够了。
在这一刻,至往后,无论是失去亲人的苦还是身体上的痛,他都不愿再带给她分毫。
“陛下与姐姐误会既已解开,不去看看她?”
他沉默,眼里万般苦嘲,将步子退了些,让开路。
见状,鱼乐紧了紧手上包袱,踉跄起身,往门口去。
随即,后面传来吩咐:“宜生,备辆快点的马车,带上唐太医,同去。”
-
待派去的人来报,鱼乐已安全返回山庄时,男人心里的担心才落下。
他散了下人,靠着殿门坐在地上,目光怔怔地望着野春殿的一切出神。
直到宜生都从山庄返回,他才抬起那双无声茫然的眸子看去,问:
“如何了。”
“到的及时,陛下放心。”宜生回道。
男人嗯了声,没再说话。
宜生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几个时辰的贺玜,道:“陛下一夜未睡,我扶您回去睡一会吧。”
贺玜沉默了好一会,由着宜生扶起,却不肯回去:“就在这里睡吧。”
宜生也没再劝,扶他在野春殿的床上歇息。随后他遮了窗台的光,将门合上:
“我在外面守着,陛下醒了喊我。”
殿中人没应,就在宜生把门关上后,里面传出一句淡然的吩咐:
“算算时日,也该接十九回来了。”
宜生关门的手一顿,变了脸色,打开门劝阻,只听那句“去吧,这里不用你守”不容他再置喙。
门外的宜生少有地皱起眉,搭在腰间刀柄的手捏得发白,大步往宫外的唐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