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与光阴老(3)
“这还差不多。”男生绽出得逞的笑容,“嘁”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丁薇咬牙切齿地看着语文课代表的背影,对冯寂染说:“凭什么让着他啊?你期末考试带病上考场他都没考过你,他纯粹就是因为嫉妒才故意刁难你。那些抄你作业的都没被罚,你其他作业都按时完成了却被罚,合理吗?你可是名副其实的三好学生,怎么能站走廊?”
就事论事不合理,可公平是相对的。
她是尖子生中的佼佼者,长期稳居第一的宝座,十里八乡没有一个实力相当的对手,身后是天堑一样的断层。
在她的出类拔萃面前,没有哪个老师能做到完全不偏袒。
她是这些老师的得意门生,老师们对她少不了优待。
班上绝大多数同学对她的态度也比对其他人殷勤,就像现在为她冲锋陷阵的丁薇。
他们会想当然地觉得她这个第一名做什么都是对的,学习、效仿,把她所做的一切当作标准答案。
冯寂染安慰丁薇:“能打破刻板印象不也是一种本事吗?”
丁薇叹了口气:“也对,你就是很有本事的人。”
冯寂染将下堂数学课的课本翻出来放到桌上,替换了早自习的英语课本,在众目睽睽下走出教室,一抬头就看见了走廊上聚集的违纪常客。这些二流子罚站时非但不害臊,反而嬉皮笑脸地享受着不受规则约束的自由。
他们看到冯寂染,都不怀好意地向她投去玩味的目光。
“稀奇啊,好学生,年级第一也要跟我们一起站走廊吗?”
“就是,年级第一都没点特权吗?”
“好学生,这是你第一次罚站吧,什么感觉啊?”
他们之所以这样挑逗,是因为平时他们玩那些乌七八糟的恶俗游戏时邀请过她,她没参与。
冯寂染知道她越破防他们越来劲,索性不理会他们的奚落。
她背着双手靠在墙上,失神地望向眼前空旷的篮球场,眉宇间笼上一层惆怅。
镇上就他们这么一所高中,在她所在的地区根本排不上号。
他们的校园里没有绿茵场,只有环校的绿化带生长着稀疏的天然植被,连想眺望远方的绿植都很奢侈,从四面八方反射的强光实在刺眼,遮住了她展望未来的视野。
她知道自己只有跃过龙门,才不会在这浅滩里遭虾戏。
就在这帮校溜子打算更过分地调侃她时,教导主任来了。
这帮混球一向视教导主任为天敌,一见到教导主任挺着发福的啤酒肚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顿时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冯寂染以为教导主任是来例行训话的,没想到教导主任只是单独把他们中的某个人给叫走了。
“韩博宇,来办公室一趟,你爸来给你办转学了。”
他们这座小县城地处偏僻,不受教育部重视,开学时间通常是学校自己定的,远比其他学校开学早许多,因此即便是开学了,也还是会转走一大批寻到更好出路的学生。
名叫“韩博宇”的男生离开后,其他男生激动起来。
“转学了?这么爽!转学了是不是就不用补暑假作业了。”
“转学了还补什么暑假作业?直接开启新生活!”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会转学才不写作业的?”
也有酸得不行的,出口便是嫉妒的嘲讽。
“转学也未必好吧,三不知他到了新学校跟不上人家的进度呢?”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就他那水平,师父再厉害也没用吧。”
“人家就是想换个地方混日子,你管那么多呢?”
这里的山巅上分明除她以外空无一人,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拥挤。
第3章 夏暮
郁郁葱葱的香樟树东一棵西一棵、见缝插针般栽种在学校附近的门面旁,在暴烈的阳光下随风摇摆着叶子。
镇上的街道狭窄,没有专门的人行道,炸串摊位违规设在应接不暇的车水马龙前,接送学生的家长蹬着自行车擦着冯寂染的肩膀呼啸而过,后座上的学生举着遮阳伞从她头顶挥过,挤得她被迫踏上店面前的楼梯躲闪。
三个女生并排走在她前面,热切讨论开学后的板报主题,将本就不宽的路挡得严严实实。
冯寂染顾不上思考其他琐碎杂事,心不在焉地为待补齐的六十页摘抄感到烦恼。
王鑫海发了话,一周内不补完假期作业就请家长。
这个不幸的消息对她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就算马不停蹄地把手抄抽筋,她也补不完这堪比愚公移山的工程量。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生出逃避的念头。
真想像韩博宇一样转学,一次性清空所有债务。
她怀着重重心事走近老旧的居民区,忽然被眼前垂下的黑色绝缘线吓得一激灵。
随后她定睛一看,悬吊在半空中的电线不知何时耷拉了下来。
这排居民楼住着这么多住户,没一个人打电话报修,都等着检修人员自己发现。
也是,还住在这里的都是上了年纪的空巢老人,子女基本不在身边。
镇上的年轻人要么进城打工,要么子承父业做点小本生意,忙于生计,生活方面的小事懒得管,也没时间和精力管。
冯寂染叹了口气,避开脚下没有封盖的下水道和墙根下那些破砖破瓦和酸菜坛子,走进楼道口。
楼道里贴满了治疗不孕不育、防盗门开锁、失物招领的广告。
她一张一张地看,总算在其中一张里找到了电工的联系方式,默默记了下来。
老建筑不隔音,隐约从里面传出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