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与光阴老(32)
明明这些同龄女孩子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她却觉得陌生。
童年的缺失导致这些新鲜事物她统统没有概念,她无法加入她们的话题。
土。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个字眼,然后就被冷不丁冒出的自卑感吓了一跳。
她从小镇来到城里,恶意是收到过的,可从来没人用“乡巴佬”、“土老帽”这种词嘲讽过她,她也不愿以这样有辱人格的贬义词来形容自己,可城里的同龄女生掌握的技能丰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生活也缤纷多彩。
此刻她几不可察地咬紧了唇。
真可怕。
在成绩方面,她自信没几个人能比得过她,她能文能武,让人望尘莫及。
她分明已经足够优秀,然而有一瞬间,她竟然毫无根据地认为别人体验过的东西都是好的。
她通过这些没有体验过的事物,被未知裹挟着,注意力继而从矢志不移的目标上转移到了被滤镜美化过的同龄人上。
他们是家境优渥的少爷小姐,她们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她们非常在乎自己的感受,而在和她们对照观察中,冯寂染忽然发觉了潜藏在自己身上的深入骨髓的奴性。
她是从什么时候起连承认自己的羡慕和嫉妒都觉得羞耻的。
这种情绪本身恰恰是攻击性和进取心的来源。
她怎么能因为这么空泛的感觉舍弃掉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动力。
未知的事物她是可以去了解的,她原本没有的东西也是可以后天获得的,她没有必要焦虑自卑,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叮铃铃——”
正式的上课铃声拽回了冯寂染的思绪。
她正要走向她自己的座位,一个女生一惊一乍地指着她的身后问:“你裤子上怎么都是血啊?”
怪不得她从刚才就感受到了一股粘腻潮湿,她还以为是跑出的汗。
月经初潮来得突然。
她一年前就在琢磨她的月经初潮怎么比同龄人都来得晚,现在她终于等到了。
冯寂染正着急,赵伊婷就默契地把一张卫生巾拍进了她手里:“会换吗?要不要我陪你?”
“我知道怎么用,谢谢。”
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什么教程都在网上流通。
网友是真能处,有教程是真发。
“客气什么?”
“没跟你客气,说习惯了,顺口。”
趁着老师还没来,冯寂染赶紧拿着赵伊婷给的卫生巾去洗手间处理,谁知一跑出教室就和姗姗来迟的谭恒澈撞了个满怀。
薄薄的一片卫生巾在撞击下从她手中滑落到了地上。
谭恒澈垂眸望向地上的卫生巾。
冯寂染匆忙地捡起卫生巾就要跑。
谭恒澈当机立断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递给她:“裤子不能脱给你,但衣服行。”
经他提醒,冯寂染蓦然想起自己的裤子被血染脏了,连忙解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系在腰间,一口回绝:“我自己有,谢谢。”
说着便和他擦肩而过,比兔子跑得还要快。
谭恒澈神色阴郁。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受到被拒绝的滋味和不被需要的感觉。
第20章 秋思这个字迹——
上课铃响起前,冯寂染垫完卫生巾回到教室,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可自从她坐下起,就能感受到身下温热的液体汩汩地流。
她心不在焉地瞥了眼讲台上的老师,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右手僵硬地握着笔,左手一会儿捂住绞痛的小腹,一会儿又托住酸涩的后腰,反复折腾。
坐在她身旁的张耀毅嫌她的动作幅度太大,被她晃得心烦,盛气凌人地开口:“你能不能不要动了?碍着我听课了。”
张耀毅这次是真想好好听讲。
毕竟他的父母都是在教育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时盯他的学业盯得紧,还给他在课外也报了不少补习班,他的成绩要是稍有下降,免不得吃一顿皮带炒肉。
上回他兴风作浪的数学课,他没收敛,是因为数学是他的强项。奈何这节课是语文,一门无论他怎么努力都难把分数提上去的学科,除了可以死记硬背的古诗词其他方面他都只能拿辛苦分和卷面分,还有男生学不好文科的debuff加成,教他们语文的老师又是他们班的班主任,他可不敢再惹是生非。
冯寂染怏怏趴在了桌上,不求谁都富有同情心,缓缓将左手放回了桌上,没有再在腰间逡巡。
又是一股热流涌出,冯寂染猛地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脆弱的身体,抵御小腹一阵又一阵袭来的阵痛。
痛经这么难受吗?
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抵御这种生理上的痛苦?
她一向不愿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来到新环境后更是勇往直前,可是现在,她却被痛经折磨得冒出了一层冷汗,浑身都是湿哒哒的。
分明还没有到换季变天的时间,她的手脚却如身在冰窖里一样冰凉。
她一直以为来月经只是会流血,原来痛起来竟然有这么痛吗?
赵伊婷听到张耀毅又在找茬,闻声扭过头,见到冯寂染惨白的脸色,不禁怔忡了一下,压低声音询问道:“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冯寂染摇头。
痛经几乎是每一个女孩子都会经历的,为了这么小的一件事去医务室,非但有可能无济于事,可能还会被说一句脆弱矫情。
现在已经上课了,去医务室的话要打报告,一定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太招摇了,她不愿意。
况且身体上的痛是一阵一阵的,也不是不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