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春归(34)
无论她用多大的力度,洁白的纱绢上仍留有洗不干净的暗渍,贝齿咬紧,她忽而猛力地揉搓手中的纱绢,直至精疲力尽,双手微微发颤。
那些在帐中听见的话,宁士禄对她嫌恶的神态,在脑海中交织浮现。
林臻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眶不知何时发了红,泛起粼粼波光。
不远处的丛林里传出一道窸窣的声音,方才她和宁士禄起争执期间,便隐隐听见了这样的响动。
她眨了眨凤眸,面色恢复如常,拧干裙摆,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走去。
在一处矮坡后,林臻果然发现有人在。她神色微微讶异,竟是她前几日遇到过的坐着轮椅的男子,他身旁的男装女子并不在,他仍旧是一个人。
“想不到公子还有窃听他人秘辛的癖好。”
“听完了么?若是听完了,便可以滚了。”
林臻的言语极尽冷漠,说罢,眼前的男人却没有丝毫动作,他今日穿着的是一身从五品地方官员的月白云纹官袍,腿上仍盖着一块薄毯。
他的神色并未因林臻的质问而有一丝慌乱,只是轻蹙眉头,缄默不语。
林臻扫了一眼他身下的轮椅,少有的失控的情绪让她不吝用难堪的言语去攻击一个行动不便之人:“难不成这回,公子也需要我送一程?”
闻言,男子轻放在薄毯上白皙修长的手微微蜷起,少时,他拱手行礼道:“在下的轮椅不慎被树枝卡死,正在此地等婢女唤人前来,实是无意探听姑娘之事。今日在下所闻,必定烂于心胸。”
林臻看着他谦恭地垂首行礼,一时紧抿住唇线。
他似乎觉得不够,须臾,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牌,“在下是祁州知州瑜时,此为父亲生前所得御赐之物,姑娘随时可凭此物于驿站寻见在下。”
“若今日之事外传,愿凭姑娘发落。”
她是不是林臻这件事,在外人眼里并无什么分别,林臻之所以会疾言厉色,更多的却是迁怒。
听了其中缘由,林臻一时语塞,良久才僵硬地道:“不必了。”
“还请姑娘收下。”男子再次沉声说道。
不知为何,男子虽坐于轮椅之上却有一种别样的气度,林臻被那双黑沉沉的墨眸望着,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抬手从男子掌中拿走玉牌。
浸过溪水的指尖冰凉如雪,不经意地从男子温热的掌心划过,他不觉一阵战栗,很快便收回了手。
*
林臻走回溪边,刚要将帷帽戴上,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季濉远远瞧见林臻的身影,立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面色阴沉,健步如飞地向她走来。
季濉还是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锦袍,肩膀宽厚,将上身撑得很结实,腰处紧紧地束着一道银带,皮靴踏地有声。
他步履带风地走向林臻,身后是丛林中盛开着的大片殷红如火的虞美人。
公主府的那场大火,林臻只从旁人的口中听说过,从未亲眼看见。
但此时,她仿佛瞧见了五年前的那一场火。
而季濉,正踏过业火向她行来。
她从不知晓他到底是不是季元驹的遗孤,但她知道他是公主府里的人。
在她发觉他意图刺杀父亲的时候,便知晓了。
林臻怔怔地望着那个与她越行越近的身影,脑海中一个她一直回避的念头骤然浮现出来。
如若帐中那些人所言属实……
“是谁准你乱跑的!”
季濉大步走近,蓦然握住林臻的手腕,目光灼灼地凝睇着她,胸前不住地起伏着。
第21章
林臻久久未回应他的话,季濉看着她平静如水的面色,忽而觉着,或许是他想多了,林臻根本没想要逃走。
但他还是出言警告:“林臻,你该知道,林玥还在我手上。”
听见林玥二字,林臻方才从飘忽的意识中回过神来,视线聚拢于季濉那张俊美的脸上。
他正皱着浓眉凝睇着她,黑黢黢的眸子里阴沉沉的。
林臻心里溢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缓缓收回视线,将帷帽戴回头上,朝着他身后的马走去。
季濉在原地顿了一瞬,跟了上去。
林臻熟练地从左侧翻身上马,身子微微向前挪了挪,很快,身后贴上来一堵结实的胸膛,季濉跟着上马了。
即便二人挨得很近,也未完全贴上,林臻始终直挺着腰背,她向来如此。
下人给行宫中林臻所住的屋子里也燃上了季濉惯用的沉香,她身上沾染了些沉香的味道,随着马背上的轻微晃动,似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季濉鼻尖。
心里的躁郁不觉消散了许多,他漫不经心道:“红叶来雁荡山了,在你屋里。”
林臻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低低的嗯了一声。
“什么?本将军没有听清。”马行的很缓慢,并不影响二人的对话,季濉却仍是恶意地轻笑了一声,俯身靠近林臻耳侧,透过纱帷定定地瞧着她的侧脸问道。
林臻没有答他的话,脚下却骤然夹紧马腹,驱着骏马疾速前行。
季濉被她猛地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他狠狠从齿缝磨出两个字:“林臻!”
话落,便伸手探过林臻的腰身,抓住她身前的缰绳,他倒没有立即扯紧,仅仅是将缰绳抓在手里,仍任由林臻策马而行。
“吁——”
迎面撞上一支骑兵,季濉连忙拉紧了缰绳,他原以为这几人是来向他汇报林臻踪迹的,却很快发现他们的脸色不对,他正色道:“怎么了?”
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翻身下马,为首的人单膝跪地抱拳回道:“禀大将军,首辅大人在前往猎场的夹道上遇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