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样的手艺人好像生活在大海之外，他们是真正的桃源人。

江可宜站在原地没有动，就那么静静等石奶奶刻完发现她。

石奶奶转着手里的干椰壳，用刻刀一点点在上头刮出纹路，刻一下吹一下，还要提一提眼镜，她大概有些看不清，离那片椰壳离得很近，目光聚焦在上头，真有种忘乎所有的超然感。

江可宜也被莫名其妙带进了这种氛围，石奶奶一落刻刀，她的眼睛就跟着一起往下顿，一吹气，眼睛也瞟向半空看银屑飞舞。

这么一顿一看的，终于等到石奶奶发现她。

“一一律师？”石奶奶有点惊讶，面带抱歉站起来迎她，“怎么来了也不进来？”

“刚到，看您在做椰雕，就没打扰，”江可宜笑，把手自然枕在了石奶奶手肘下方，扶她进门，“昨天说啦，叫我一一就行，不用叫律师的。”

“好～”石奶奶去冲洗了下手，准备泡茶给她喝。

“不忙，奶奶，我不渴，”江可宜上前制止她，那壶里的水还泛着热泡，怕烫着她，拉着她坐，“您给我看看，您刚刚在刻什么？我可好奇了。”

石奶奶提到椰雕眼睛倏然一亮，掏出放在围兜里的那片椰壳，“还没处理完，你感兴趣的话，要不要自己试试看？”

“可以吗？”江可宜很兴奋，因为江德兴喜欢木雕，所以以前也去工坊体验过，只是手太笨了，刻出来的东西简直没法看。

“当然！”石奶奶把刻刀也一并给她。

江可宜一手拿着椰壳，一手拿着刻刀，嘶一声，有点犯难，“奶奶，算了，万一我刻坏了怎么办？”

石奶奶大手一挥，“刻坏了怕啥，一箩筐料子呢，没事儿，随便刻。”

石奶奶教她怎么落刻刀，怎么才能勾出像样的纹路。

江可宜聚精会神起来，好像自己也是生活在桃源当中的人，这么聚着神，果然心思不再飘浮，周遭一切都是停止的。

她体会到宋存做木雕的快乐。

好解压。

一刀刻下去，好像烦恼尽褪，快乐自来。

石奶奶的一声笑打破这一切，她其实说话不着急时，还是能让人听得清楚：“是这块材料。”

这个笑太爽朗了，江可宜抬起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椰壳，已经被她破坏成了四不像。

她很怀疑石奶奶的话，她是这块材料？认真的？

她不信。

石奶奶倒是不焦躁，“手法很好，慢慢来，让小宋教你，小宋他也会。”

“他？”算了吧，她怕宋存觉得她笨。

把手里的椰壳和刻刀都放下，看见石奶奶在她对面的方凳上比划。

“小宋那时候就到这，那么一小点，拿着把小刻刀，别提多文静了。”

江可宜还是头回听到把文静形容小男孩的，扑哧一下笑。

石奶奶拍了下她腿，说对了，还有照片，可以给她看。

江可宜很好奇，跟着石奶奶去一个柜子前，石奶奶从最下头抽屉里摸出一本相册，封面有点发黄，款式也不新，那种豆绿色底色还印着玫红色大花的古早相册款式。

她用带老茧的手摩挲了下封面，然后很宝贝地摊开来，第一页是年轻的她和一位双马尾的少女的合照。

“我跟福琴，”指着说，怕江可宜不知道，特意介绍，“就是小宋的姥姥，她叫邹福琴。”

“奶奶，你好漂亮。”江可宜发自内心地夸赞，还有一边宋存的姥姥，也活脱脱是个美人，鹅蛋脸，满脸的稚气。

石奶奶抿唇不好意思地笑，“现在都成老太婆了。”她往后翻，终于翻到宋存，“喏，这个估计七岁的样子。”

七岁，最虎的年纪。

江可宜仔细看了眼，七岁的小宋存穿着一身齐齐整整的蓝白校服，手垂放在两边，虎倒是不虎，看着就是那种班级里的乖宝宝，就是脸很臭，很抗拒拍照的样子。

“他拍照的时候不开心？”

“掉牙了，不肯张嘴，你看，嘴唇抿着呢！”

江可宜想象他缺牙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这么有偶像包袱啊？还有吗？还有吗？”

给她兴趣生生勾了起来。

“多的很！你等我给你找找……”

江可宜盯着她翻页，连着好几张是赵丹宁，应该是赵丹宁，扎着两根辫子，着一身裙装，她兴趣不高，只想看慢慢长大的宋存是什么样。

正等待着往后翻，相册上的光线忽然被压了压。

“谁有偶像包袱？”

人声先至，接着从门口踏进来脚步。

江可宜和石奶奶一同回头。

“你来啦姐姐。”赵丹宁笑脸洋溢地伸着手跟她打招呼。

她也挥挥手，往后看看，“宋律师呢？”

“后面呢。”赵丹宁一指，走到她们身边时看见了那本相册。

“哇，奶奶，”应激似的劈手一夺，“你怎么又给人看这陈年旧照片啊？”

石奶奶瞪他，“又不是看你，自作多情。”用的是方言。

江可宜听了个一知半解，大致上应该是这个意思。

因为赵丹宁说你才自作多情。

他把相册收进了抽屉，转头过来，神色突然紧张：“我奶奶没跟你说我什么吧？”

“……”江可宜尴尬扯出笑，想说确实，你真的自作多情了，“真没说你。”

赵丹宁拍拍胸口，“那就行，我奶就爱把我小时候那种穿开裆裤的照片拿出来给人看，怪丢人的。

“开裆裤？就那种大腿根露出大洞的那种？”那她没看见，只看见穿裙子的。

“对，还喜欢给我脸上抹腮红，就那种嘴唇一抿有颜色的纸你见过吧？弄湿了印我脸上，一边一个，跟高原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