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已横秋(56)
天?乾散人倒没跟小辈一般见识,只对着玄清上人道:“你?剑术那么好,怎么子孙后代个个资质平平?到?底是不是你?的血脉?”
丁萤气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想再出?言反击之时,却被父亲拽住胳膊,强行拦住了。
玄清上人不怒反笑,一眼扫过?去,威压却令人无?法直视。他淡淡道:“万事万物都看机缘,剑道并非只能在我?这一脉传承。贤弟虽无?自己?血脉,倒收了个好徒弟,也能聊以慰藉了。”
这话却戳到?了天?乾散人的痛处。他年轻时醉心剑道,一心钻研剑术,忽视了一位挚友红颜的情谊。等他幡然醒悟之时,那红颜早已嫁作他人,于是他终生未娶,到?如今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是个孤家寡人。
于是,看台气氛凝滞下来?,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庄邈自始至终,只盯着擂台上的那道身?影。心里空落落的,心跳却又很快,他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却在这时,擂台上的两人动了。
姜青岚与华清羽几乎同时睁眼,而?后挥出?一道剑气,接着却并不躲闪,只站在原地。
须臾,一道艰涩的男声响起:“我?……输了。”
华清羽身?子猛地摇晃一下,往下坠去,勉力以剑撑地,吐出?一口鲜血,头颅低垂。他苍白的面容被披散的头发遮挡,看不出?脸上的神情。
一片死寂。
姜青岚这回反应倒快,剑尖再度指向裁判,也不废话,径直道:“宣读。”
好一会儿后,裁判恍惚的声音响起:“姜青岚,胜——”
她唇角勾起,满足地笑了。
剑魁已得,接下来?,就?等着入秘境,拿横秋剑了!
高台之上,庄邈松了口气,不自觉露出?了微笑,胸中那沉甸甸的发闷感也消散一空。他正觉轻松,忽又怔住。
方才局势未尘埃落定之时,他那种异样的感觉,竟是不安么?到?底是多么强烈的不安,才让他自己?都对那种情绪感到?陌生?
他不敢去看姜青岚的笑颜,却悲哀地发觉,即便垂眼,眼前似乎仍是她的脸。
他这算是……情窦初开么?
“这孩子资质甚好。”玄清上人赞叹的声音响起。
庄邈回头,见到?便是师父的眸子里满是欣赏,这神情,与师父初次见到?自己?时分毫不差。
那时,他置身?于药炉底下,往上看,巨大的炉盖挡住了每一丝光芒。
他虽睁着一双眼,却不能视物。起先周围还有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如今也很久没再响起过?了。
细碎的窸窣声倒是从未停止。他一闭眼,仿佛能看到?数不清的虫子在那些已经僵硬的身躯上爬行。
所以他不敢闭眼,哪怕只有无?边无?际的暗黑,也比那样的画面要好得多。
手臂上爬过?什么,刮起一丝痒意,而?后是一阵刺痛,他知道,那是皮肉在被蛊虫撕裂咬开。
接着,身?体越来?越多的地方开始发痒,刺痛,他闻到?了空气里的越来?越重的血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哐啷”一声,紧接着,万丈光芒射入他眼中,他被刺得闭了闭眼,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却又不甘地透过?手指的缝隙往外?看。
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句模糊的话。
“还有活着的?带出?来?吧。”
他就?这么被放出?来?,治好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暗疮,带到?了玄清上人面前。
慈祥的老者,和蔼的面容,眸中满是喜悦,“甚好,甚好,今日起,我?便收你?为徒,传你?术法。”
………
横秋会每九年都会出?个剑魁,却从无?一人是用木剑取胜的,也从无?一人,是一招制敌的。
众人对姜青岚的探究欲起,纷纷打探她可有师门,能否招揽。
葛长老听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冷不丁冒出?一句:“别想了,她师叔是陈云筝,那是个肯拱手让人的主吗?”
大家喧嚷了会儿,纷纷说没听过?,复又沉默,因为他们?记起了这个沉寂了十几年的名字。
玄清上人眼中划过?一丝讶然,不多久,便带着苍梧派诸人回了住处。
阔大的会客堂里,只余玄清上人、丁明材、丁萤及庄邈四人。
玄清上人坐于上首,望向庄邈,温声道:“我?记得你?曾经?提起你?们?与姜青岚打过?交道,给为师讲讲吧。”
庄邈眼睫颤了颤,迟疑片刻,便一五一十讲了他们?如何?遇到?姜青岚,如何?与她起了冲突,又如何?合作除妖。
玄清上人听罢,颔首道:“你?做得很好。”又拿手指去点丁萤,声音带了点不悦,“性?子太急躁,得改。”
丁萤乖顺垂头应是。
训斥完她,玄清上人复又对庄邈道:“你?观姜青岚的性?子,可是能改换门庭的?”
庄邈苦笑着摇头,“徒儿提过?,被一口回绝了,她与师父师叔的情谊深厚。”
玄清上人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不若将她师父师叔一齐收了来?。本派也缺些宗主,亦有他们?大展身?手的余地。”
“这……恐怕不妥。”庄邈面露难色。虽不明原因,但从跟陈云筝打交道的那回看,她师父师叔恐怕是不怎么待见苍梧派的。
“也罢。”玄清上人长叹一声,慨叹道:“我?空有一身?剑术,却没个传人,终究是憾事一桩啊。待西去那日,恐怕也只能带着这剑术葬于一抔黄土了,本想着那孩子天?姿出?众,可堪托付,哎……”
庄邈心中一痛。他本就?觉得自己?对师父有亏欠,如今更是羞赧自责。又想姜青岚承袭了师父的无?上剑法,于她也有益。沉默半晌,方道:“徒儿会尽力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