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一片混乱：妈妈看出来了？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她会怎么看？会生气吗？会反对吗？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冲撞。

可是……

他稍稍抬起眼，撞进母亲那双温和、了然、没有半分惊诧或责备的眼睛里。

那里面只有关切、理解和一种近乎祥和的包容。

所有的慌乱和恐惧，在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奇异地平息了下去。

勇气，像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

卓向文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脸颊依旧绯红，眼神却不再躲闪，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和坚定：

“嗯…”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无比：

“妈，我…我喜欢星玮哥。”

他像是怕母亲不明白，又像是要对自己强调，急切又认真地补充道：

“只喜欢他。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是想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母亲，像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预想中的惊诧、质问、甚至失望都没有出现。

向雅楠看着儿子那张写满了真挚和忐忑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情意，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唇角却缓缓扬起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

她伸出手，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轻轻地将还在微微发抖的儿子拥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缺席了孩子十年成长的、久违了的母亲的拥抱，温暖、包容、充满了无条件的爱意。

“傻孩子。”向雅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更多的是欣慰的笑意，轻轻拍着卓向文的后背，“妈妈只要你开心，只要你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她把卓向文稍稍推开一点距离，双手捧着他依旧滚烫的脸颊，直视着他骤然明亮起来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星玮是个好孩子，值得托付。看到他把你照顾得这么好，把你从那些泥泞里拉出来，妈妈心里只有感激和放心。”

她的笑容温柔而坚定：

“你们的感情，妈妈支持。好好的在一起，嗯？”

“妈！”卓向文再也忍不住，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紧张和忐忑。

他猛地扑回母亲怀里，用力抱紧她，声音闷闷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满满的感动，“谢谢你…妈…谢谢…”

同一时间，院子里。

林思博正陪着外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大门的方向。

突然，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小凳子上，正沉默地帮外婆剥着豌豆荚的向星玮。

小伙子身板挺直，侧脸线条冷硬，但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剥豆荚的动作很稳，速度却不快，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林思博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走到向星玮身边，伸出手，带着长辈的力道，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向星玮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林思博。

林思博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的了然笑意，眼神却十分郑重。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堪比组织谈话般严肃正经的口吻，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地对着向星玮说道：

“小向同志！”

向星玮：“……”

他难得地有点懵，不知道林老师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思博板着脸，忍着笑意，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经过组织（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屋后方向）的严格考察和慎重讨论，现正式通知你——”

他顿了顿，看着向星玮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终于破功，露出了促狭又欣慰的笑容：

“批准你和卓向文同志建立革命情谊！”

他用力又拍了向星玮一下，声音里带着长辈的调侃和祝福：

“好好干！该挑个合适的日子，”他朝外婆那边努努嘴，又朝屋后扬了扬下巴，“改口的事儿，也得上上心了！争取早日成为一家人！”

向星玮饶是平时再沉稳，此刻也不由得被林老师这独特的表达方式噎了一下。

他看着林思博眼中真诚的祝福和善意的调侃，再看看外婆在旁边笑眯眯看着他们、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一丝窘迫的笑意终于抑制不住地从他紧抿的唇角溢出，爬上了他向来冷峻的眉梢眼角。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状态，反调侃回去：

“林老师，革命情谊的批准书我收到了。那您呢？组织关系……是不是也该加把劲，努力一下，早日拿到改口的资格？”

林思博脸上的得意和调侃瞬间凝固了。

他万万没想到，平时沉稳话不多的向星玮，居然会在这时候反将他一军，而且直戳他多年来名分未定的痛处。

“嘿！你小子！”林思博瞬间破防，刚才那点组织谈话的架子彻底端不住了，指着向星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好哇！刚被批准就学会调侃长辈了是吧！我…我这是关心你们！”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猛地一跺脚，转身就朝着屋后小路方向大步走去，一边走一边故意拔高了声音嚷嚷：

“雅楠！雅楠！你管管你准女婿！他欺负我这个孤寡老人！他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他……”

向雅楠正和卓向文从小路那头走回来，脸上还带着欣慰的温柔笑意。

听到林思博的嚷嚷，她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到小桌旁，拿起一个没剥完的豌豆荚，慢条斯理地继续剥起来，只轻飘飘甩过来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