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27)
杨筝沉默,那也要有话可说啊。
他屡屡来了,总似一个闷葫芦。
她反而还希望着,无论他心里有气有怨,说出来才好。可他从不当她面提任何。
贞观十三年二月,杨筝的身子重了不少。
“这都快八个月了,还有两个月就生产了。”胭脂掰着手指头算过,继而又劝她放轻松,“娘子别怕,翠烟姐说已经找好产婆了,那婆子接生过几十个孩子,是极有经验的。”
杨筝笑:“我几时说我怕了?”
“不是吗?我最近常看你皱眉,又总起汗。”
“傻胭脂……我是累。原来妇人怀孩子,是这么累的。”
才在院中走动了两圈,她坐下来,只觉腰酸背痛,后背上又感到热了,热气直往外冒。
胭脂急忙拿帕子给她拭面。
杨筝歇了口长长的气,尔后对胭脂说:“午后我们去看看姨娘。”
“去做什么?”
“她很费心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师哥之前寄了安神香给我,一时半会儿可能是用不到了,我想拿去送给姨娘。”
胭脂说:“路有点远,娘子你走得了吗?”
杨筝笑说:“走累了就中途歇歇。”
这日,魏君行早早应召入宫去了,不在家中。
杨筝午休了一阵子,听说霍姨娘去了魏夫人处,她多等了片刻,一个时辰后才让胭脂拿上那盒安神香,前去看望霍姨娘了。
霍姨娘在院中对账,正对得头脑昏沉,见是杨筝来,又给送来那么实用的香,好是感激:“你当真是雪中送炭来了。”
杨筝愧疚:“这是去岁就收到的,早该送来给姨娘,怪我记性差,总想不起来。”
翠烟扶她坐,在她腰后多添了一个羽垫。
妇人怀孕,有许多忌口。
霍姨娘细想了一番,吩咐翠烟去煮红枣茶、端金钱酥。
杨筝连忙劝阻:“不用费事,枣茶就够了,我日常也吃不下什么,更何况是果子之类撑肚腹的。”
“怎么?”霍姨娘关切地拉住她手询问,“你胃口还是很差吗?胭脂这蠢丫头,也不来告诉我。”
“不怪她。比先前还是好很多的。”
“你啊……就是心思重。”
霍姨娘只叹这一句,不过多说什么了。
翠烟还是端了金钱酥来,另有一碟渍梅子,是赶早去铺子里买的。
霍姨娘让杨筝尝尝渍梅子,夸那家铺子做蜜饯的手艺好。
杨筝依言拿了一颗。
“这酸酸的东西,你喜欢吗?”
“还行。”
“红枣茶呢?甜的,你喜欢吗?”
“也还行。”
霍姨娘期待地问:“甜和酸,你更喜欢哪个?”
杨筝哭笑不得,她知道她想问什么,酸儿辣女嘛。不过,她实在没法给答案:“姨娘,甜的和酸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
“老祖宗千百年的妙法,到你身上失了灵。”
霍姨娘呷口热茶,又问:“那你自己是更喜欢郎君,还是更喜欢千金?”
她也答不上来:“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你希望自己生郎君还是千金?”
“这……都好。”
霍姨娘实在是拿她没辙了,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只要是自己的孩子,那就都是喜欢的。”
魏君行回来的时辰不算早了,挨着传膳时分。
他进府时沉吟了半瞬,而后直接去了东院。
杨筝却不在。
云锦说,是去瞧霍姨娘了。又问:“是要奴婢即刻去请娘子回来吗?”
魏君行说:“不必。你忙你的,我在这里等会儿。”
云锦诺诺称是,一从他面前退下,即招雨蕙快去告诉胭脂:“就说郎君来了,院里要开始传膳了。”
雨蕙跑得飞快。
原本霍姨娘都打算留杨筝一道用饭了。
雨蕙在门外与胭脂耳语了几句。
霍姨娘说:“就吩咐人将东院饭菜送来这里便是了。我今日也有好菜,是你用得的。”
杨筝是乐意之至的。
胭脂却赶忙替她推脱道:“姨娘事忙,不便叨扰,娘子这就要回去了。”
杨筝一脸疑色看她,眼神分明在问,我几时说过回去?
霍姨娘未领会,笑开道:“我再忙,用顿饭的工夫还是有的。”
言毕即要叫翠烟去传话。
胭脂急得涨红了脸,低声坦白道:“郎君回来了,在院里等着。”
霍姨娘望望杨筝,心里就通透了:“哦……那,那真是该回去了。”
她当下起身相送。
送杨筝走到院门口,霍姨娘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万事宽心。”
胭脂想,霍姨娘说的什么,杨筝肯定一个字没听进去。
因为回到东院,进屋以后,她们看见魏君行在那张小小的婴儿床旁边,他手里还拿着一件缝好的小衣裳,他眉眼低垂的模样真是柔和,半点不像个武将——
可是杨筝说话还是那么生硬:“饭我自己会吃的,药也一碗没落。都不用你看着了,你还来做什么?”
魏君行尴尴尬尬地将小衣裳放下。
待杨筝落座,云锦朝外招呼,开始上菜了。
“月份大了,别轻易动气。”
他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温声如是说道。
胭脂连忙分别给两个人盛了热腾腾的栗子鸡汤。
魏君行的那碗才放到他面前,有人已在外面通禀:“郎君,南司的李长史过府拜望。”
南司,是他的旧同僚了。
突然在这个时辰来访,或许是有什么要紧事。
杨筝知他做事很分轻重缓急,他非立时去待客不可。她觉得他来这一趟真是白费力气,不觉冷声噙笑道:“连老天也看不得你在这里委曲求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