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4)
“兄长疼我,多谢兄长。”魏云意的目光从魏君行身上,扫落到她的身上,朝她扬起了嘴角,“也多谢嫂嫂。”
他装天真受宠的幼弟模样,没人会疑心有假。
“先走了。”
“云意,别喝太多酒。”
“知道了。”
杨筝一口老血堵在心头,上不上、下不下,再听到君行的关切叮咛,更感胸口闷抑欲杀人。
她不送魏君行出门了,直接扭身一把推开了他,径自折返东院去。
魏君行隐约觉出她是生气了:“筝儿?”
“那不过是个香囊……”
“他喜欢就给他了,到底是自家兄弟。”
“筝儿你就别介怀了,他身边又不像我,有你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
……
魏君行追着她回了屋子,更跟在东翻西找的她身后来回打了几个转,好话说了一箩筐。
最后他站定发誓道:“我知道我错哪了,往后你给我的东西,哪怕是一枚针、一缕丝我都绝不轻易送人,亲兄弟也不行!”
杨筝总算正眼看他:“新得的官位不要了?还不去领判太子府事。”
他笑着挠了挠头:“太子的事,哪有你的事重要。”
“行了,我不生气了。”
“那你……翻这许多布料出来做什么?要做衣裳吗?我让胭脂去喊成衣师傅。”
“回来。”
杨筝及时叫住他,念着他是个又憨又直的武将,连想与他置气都置不起来。她说:“我不缺衣裳,是再给你做个更好的香囊。”
这天,魏君行出去,到了掌灯时分还没有回来。
杨筝担心自家郎君没吃饭,在后厨留了一份,但晚间府里只有女眷,魏夫人吩咐做的菜极清淡。杨筝就教胭脂用桑叶包了两个鸡腿,用泥糊住,扔在灶灰里煨着。
夜风拂得池水起涟漪。
从廊上经过的时候,冷不丁从转角闯出个跌跌撞撞的人影来。
“什么人?”胭脂吓了一跳,急忙将身挡在杨筝前面,呵斥道,“走路不长眼啊?切莫冲撞了娘子!”
杨筝没被那人吓着,倒先被小胭脂护主心切中气十足的呵骂声惊出一场虚汗来。
但是胭脂定睛再瞧了瞧,惊忙叫道:“小郎君?!”
杨筝侧目。
小胭脂连忙去搀扶魏云意:“这、这又是喝了多少酒啊……”
魏云意挥开她:“没醉,不要人扶。”
杨筝冷眼看着他,身影摇晃,脚步虚浮,还说没醉,真是要脸。
魏云意问:“天都黑了,你们不在院里待着,跑到这里做甚?”
杨筝当然不稀得搭腔。
胭脂就说:“娘子和我从后厨来,大郎君尚未回府,给他留了饭菜。”
“杞人忧天。东宫太子还会吝啬这一口吃的吗?”
“这……”
杨筝拉胭脂走:“喝醉酒的人话多,别理他。”
她显然不将他放在眼中,绕开路,从他身畔过去了。
春夜凉风,吹得他酒醒三分。
“站住。”
“胭脂,去给我煮碗醒酒汤。”
胭脂应了声就要去,被杨筝拽住:“他叫你去你就去?你不是跟着君行和我的吗?”
“娘子……”
“胭脂,去煮醒酒汤。”
杨筝将胭脂拽得更牢,她抬眸,横眉冷对:“你自己不会煮?”
魏云意哑然失笑:“我是魏家郎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灶间之事就更不会了。”
胭脂老实地承认道:“娘子,这是我该做的事。西院没有专听使唤的婢子,小郎君的醒酒汤一向都是我煮的。”
这小丫头活生生是枚好拿捏的软柿子,连忙地挣脱,一溜烟跑去煮汤了。
杨筝气得要命,甩手就走,却被魏云意拦下。
“这就走了?”
“我不会给你煮什么醒酒汤的!”
他听罢发起笑来:“你煮的醒酒汤不怎么行,我可不敢喝。”
既而凑近了,再说道:“你不想知道,今日宴会上,大家是怎么评价你的女红的?”
云纹的香囊在她眼前晃荡。
她气怒到无言。
“众人看过,称赞不已,纷纷问是哪家女子有如此巧手。”
“你就不会觉得不光彩吗?这是你抢走的!”
“非也,兄长送我的。”
“……”
粗鄙小人,蛮不讲理。
杨筝想将香囊夺回来,扔了也好,绞碎也好,通通都好,就是不要落在他手上,但魏云意动作比她快,让她的手抓了个空。
“我告诉过你了,我喜欢的,我想要的,兄长一定会让给我。”
他言语神态不无挑衅与得意,浓重酒气更是肆意喷到她的脸上。
杨筝嫌恶,闭眼侧头。
不知为何,魏云意忽而记起那片灼灼桃花林,以及在芦墟村酿下的桃花酒。
他轻声地问道:“那坛桃花酒,是什么滋味?”
“你想知道?”
“嗯。”
杨筝看向他的目光,寒凉得就像这样的春夜。她送他冷冰冰的四个字:“此生,无福。”
月亮升过了树梢,又缓缓沉落。
过了很久,胭脂才回到了东院。
杨筝剪了烛心,跃动不休的灯光才驯服了,她瞥了一眼在铺床的小丫头,随口说了声:“怎么才回来。”
胭脂叹气道:“小郎君不知怎么了,发脾气不肯喝醒酒汤,老夫人赶去劝,他也不喝,但老夫人就是要他喝,推搡之间小郎君把碗都摔了。没法子,我就去熬了第二碗。”
“很会折腾人。”
“小郎君以前不这样,他从来不拿底下人撒气的。”
胭脂觉得杨筝说得不对,特地停下手里的活来向她解释:“娘子,你是不知道,小郎君是府里最好的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