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54)
看上去,苏南音也格外喜欢魏云意,别的时候他一本正经像个贵家子,见了魏云意,痛苦想不通的时候就牢牢抱住他诉苦:
“为验鬼神之说,我半夜独自住在凶宅,一根鬼毛都没看见过,这书是不是诓我啊??”
“你们弘文馆有没有更妙的书,你搞两本给我……你陪我一起找嘛,我一双眼都要祭了,我若瞎了,你良心不会痛?我都是为你家的事操心得!”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怎么这么没用,我翻不到,我想不明白啊……二郎救我!二郎分我半个脑袋吧!”
柳叶说,那个男人怎地那么好笑,他粘人的时候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柳暇打着算盘抬眼看看挣扎毫无用处的魏云意,他还真是,像从前一样,既招女人喜,又招男人爱,天生一副招蜂引蝶的风流皮囊。
她有短暂的回思,想起过去的事,即使咬牙切齿叫他滚,曾经的她也还是怯弱,怯弱得一塌糊涂。
昔日永不重来。
“怯弱”被扔在了玉门关外,她用自己破碎过的一切,混着西去的风沙、烈日、荒原、冰雪,以及野兽的獠牙、遭受的人的恶意,为自己重塑了坚硬的骨骼。
清明过后,几日不见的魏英又来了。
柳叶问他,怎么好久没看见你?课业很重吗?
魏英抿着嘴摇头,他转面看见柳暇,柳暇收了晾晒的衣裳,拢在怀里,正从他身边经过,他伸手抓住她的衣袖:“我爹回来了。”
柳暇不解:“他回来你不高兴吗?”
“他好像不高兴。”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有些支支吾吾。
“你不想说,那就不说。”
“我……”
魏英抓紧她的衣袖,小声地问:“我懂的道理不如你们大人多,如果我爹来酒馆里,你可以帮我安慰他吗?”
柳暇想了想:“我尽力吧。”
魏英说,他爹从外面回来以后,仿佛心事沉沉的,走神得厉害,喊上几声都不理人。
还有——
“今年清明去给我娘的衣冠冢扫墓,我爹没烧纸钱,光是坐在坟前,好久没说话。”
第89章
他一路的心绪起伏, 无从说起。
离芦墟村越近,他越夜不能寐。他心中有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这导致他在路上始终矛盾不堪, 既盼望早日到达芦墟解开疑问,又害怕要将那个疯狂的念头真正付诸于行动。
但当他终于到达芦墟村, 他发现自己日夜的焦虑皆成枉然。
有人比他快一步来到了芦墟, 带走了杨筝的棺木——村头的婆婆说, 那是在两天前,那可怜姑娘的一双兄弟来了,自言已迁居江南, 凤三娘思念已故的姑娘, 单为着这一桩心病, 久病难医,他们没别的法子,只好来移葬姊妹。
林煌和袁修承来过了。
他们运着棺木, 想必走得不快。
魏君行苦追两天, 连人影也未见到,向官道上的驿站或客舍打听, 出了随州地界全说未曾见过, 官驿的老驿卒好心劝他:“你要追的人,大概走的不是官道吧?带着一副棺木, 哪家驿舍肯给他们留宿的?怕是都嫌晦气哩。依我看, 后生你还是别追了,回去罢!”
倘若不走官道, 能从哪条小道走?或者, 换了水路?
四野辽阔,他实是不知往哪个方向追了, 不知怎么,后又转回了芦墟村。
他有五年没到过芦墟村了。
五年前,酒馆和药庐还空着,灰尘满布,到处结满蛛丝。
而今,酒馆和药庐住进了人家,一家开作食肆,一家辟成寻常居住的院落。
芦墟村中偶还有几个能认得魏君行的人,那也是见他面生,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才记起来的:“你、你不就是先前酒馆那位杨娘子的长安夫婿吗?”
时人重俗,讲的是“入土为安”,因此杨筝突然迁坟,在村中是件家家户户都晓得的大事,本来这事是有很多忌讳的,但来的人之一是林大夫,村中人念着他先前救死扶伤的好,还荐了几个年轻力壮的人去帮忙。
杨娘子的贵人夫婿从长安来了。
可是不巧,杨娘子迁坟了,这事她的贵人夫婿似乎不知道。
村人从最先的稀罕看热闹,演变成后来的猜疑私议飞短流长。
一座空坟有什么值得怀念?
魏君行攀鞍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芦墟村,离开了随州。
返回长安的途中,旷野的月色照在身上,他想起自己五年前也曾来到芦墟,那时已不见三娘的酒馆,不见林煌的药庐,他失魂落魄外更觉凄清,大醉一场,倒眠孤坟上。
那时候,村中人说,酒馆的那个女娃娃难产死于长安,凤三娘悲痛欲绝,扶柩归乡的途中大病了一场,因尸身难以久放,终不得已,只带回骨灰一坛。
自那以后,凤三娘整个人像是垮了,酒馆开不下去,药庐的林大夫也没有心情照看别的病人。再过了一段时日,凤三娘更见消瘦,林大夫和他的小兄弟就带着凤三娘离开了芦墟村这个伤心地。
的确伤心,离开的人,没有再回去过。
春草年年生,年年绿,一座孤坟,无人祭扫。
他坐在金乌酒馆,饮下一杯石冻春,淡淡的梅香激得他的头一阵痛,他下意识抬手扶额。
柳暇望见,给隔座客人送了菜,特意走过来询问:“魏郎君觉得我这里的石冻春不好喝吗?”
她招呼小武拿个酒杯过来。
魏君行看着她斟了他的酒,她仔细品过,眉眼浮上疑色:“这酒……没坏啊。我在别处喝过两回,石冻春是这个滋味的。魏郎君是以为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