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67)
小丁小武两个人几乎是被赶出门的。
小武说:“我活还没干完,那两张酒案……”
小丁也说:“你好歹让我洗完那口锅。”
柳叶面无表情看他们,最后一扇门板移来,隔断互相的视线。
酒馆彻底打烊了。
小武呆在原地。
小丁没奈何,伸手拉他的小兄弟:“柳叶今天吃火药了,快走快走。”
门里的柳叶听见了。
吃火药?基本是了。
她柳叶吞吃了无数的火药,可惜她是个哑的,火药在她的身体里砰砰砰全炸了,声响全闷在身体里,这些爆炸的火药后劲十足,让她有了满肚子的闷气,还催生出了使不完的力气。
打烊的时辰比往日都早,厅堂的酒案却没收拾完。
柳暇挽起袖子收碗,被一把夺走,她再拿筷子,又被一把抽走。
她问:“你怎么了?”
柳叶不吱声。她想自己本就是哑的,这会儿便也聋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柳暇在安静的厅堂站了会儿,看碗筷酒杯都被收走,柳叶擦酒案的动作心烦意乱又粗暴。她意识到柳叶是在生气。
柳叶一直不赞同她冷待魏君行的。柳叶说,魏君行是个好人,过去的事就该让它过去。尤其听了胭脂说的那些往事,她更觉得是柳暇无理。
魏君行对你那么好,反观是你瞒了他不少事。为了报复他,你连魏英也不要!
柳叶说她是为了报复魏君行,才舍下的魏英。
被曲解的真相多像一把扎人的刀子啊。
十来岁的少女,连情爱的滋味都没有尝过,她会理解什么是绝望吗?
“你为他打抱不平算哪门子的道理?”——柳暇本想这般回敬,但她忍住了,柳叶少不经事,她不能和她一般见识。
在楼上,她开着窗,能清晰听见楼下的动静。
柳叶不知疲倦地刷地、洗锅、洗碗,天黑透了也未消停,她好像不知疲累是何物。
林煌在楼上下棋,对楼下发生的事视若无睹。
柳暇说:“你不去问问她?她很生我的气,没准你去关心一句,她攒着的怒气就全消了。”
林煌道:“我的关心治标不治本。肝经火胜,确实是病,但她年岁轻,这样发泄一通比吃药管用。”
“你就不怕她腹诽你偏心?”
“偏心?我偏心谁?我待你们三个一视同仁。”
于是,他们就在楼上静静看着柳叶在井边挑一盏灯,把所有的碗盘碟盏搬出来洗过,沥干水,再搬回厨间去。
很久以后,井边的灯才拿走了,院里剩一片漆黑。
柳暇闭了窗。
她问林煌:“柳叶为什么还不能说话?”
林煌收着棋子,扬眉答道:“其实已经没有问题了。”
“你管这叫‘没有问题’?”
“差点契机。”
“什么契机?”
“她愿意说。”
柳暇愕住:“你的意思,难道是她自己不愿意开口说话?”
林煌无奈地点了一下头,他坦然言道:“不必怀疑为兄的判断。这医理上的事啊,你不如我,就像我在棋局上不如你。”
“可她总不能一辈子……”
“我没说她要哑一辈子。”
“你有办法?”
林煌抬起眼,看着迫近前来的一张急切的脸,他还挺想告诉她的,他确实有奇思妙想:要不,你对魏君行再狠点儿?小柳叶心软,认这位姐夫,到时必是看不过眼,气血一冲,不能言的障碍自然就解开了。
这一招,不保证柳叶必然能说话,但真是能保证柳暇和魏君行“两败俱伤”。所以,林煌不敢言。
灯下的人笑笑,没什么深忧的模样:“疑难杂症,是很难治的,且让我再琢磨一阵。”
第97章
一晃几个月, 魏府除了魏英和胭脂来过几回,那两个大人则像是忘记了这个地方。
其实“忘记”金乌酒馆的,大概只有魏君行, 因为魏云意还是不见踪影,他根本没回过家。
连苏南音也不知道他的好友到底去哪里了, 他总是觉得怪没意思的:“二郎那家伙, 似乎是一夜之间从长安城消失的。”
入冬后, 雪下了一阵又一阵。
雪下得小时,酒馆生意还行,雪积厚了, 天寒地冻的, 愿意出门来喝酒的人就少了。
魏君行来的那天, 时辰不早了,天雪昏蒙。柳叶在忙着给一桌酒客温酒,请他先坐, 等到送完酒, 才发现厅堂没有人。
通向后院的厚毡帘一角漏着风。
柳叶疑惑掀开毡帘往院里望去,果然见人在风雪里站着。
魏君行默默站在楼下, 抬头看着那扇支起的窗, 他像是要找柳暇,却既不出声相呼, 又不往楼上去叩门。
柳叶挨近, 问道,你找我姐姐吗?
他迟疑着, 摇头。
柳叶又问, 那你到这儿来是?
他不说话。
柳叶看着越飘越大的雪,缩着脖子劝道, 风雪盛,你别待在这露天里了。
是啊,北风呼啸,雪也似鹅毛,多冷的天啊。他终是不放心地张口问道:“窗子还开着,她是出去了吗?”
柳叶摇手,没有的,她是——柳叶朝楼上洞开的窗户望了一眼,正想着怎么比划清楚,楼上的人听见声音,已移步探身来瞧了。
“原来是魏郎君。”柳暇微微颔首。
柳叶连忙传话,他问你怎么开着窗?
“我么?不小心烧到一块湿炭,为了不被烟气熏死,就只能开窗挨会儿冻了。”她问楼下的来客,“魏郎君找我?”
他笑了笑:“没有。”
“看魏郎君的脸颊都冻红了,还是叫柳叶去为你温一壶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