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25)
别处的鱼儿也朝这边游过来。
霍姨娘高兴得大笑不止,不过却很不当心地将鱼食连着盒子落到水里去了。
“呀!”
霍姨娘下意识就要俯身去捞,被翠烟急忙拢住。
翠烟说:“姨娘糊涂,掉进水去了可怎么是好?”
霍姨娘不好意思:“一时情急。”
翠烟朝池水里看看,鱼食翻覆撒落,木盒质轻,还飘在水面上。
鱼儿可不知发生什么事,只知丰厚的食物从天而降,抢得更热烈了。
翠烟说:“我去找个网兜来。”
说着就走开了。
杨筝望着翠烟瘦削的身影,她听说过翠浓、翠烟是亲姊妹,翠浓小气性多,杨筝更喜欢翠烟,翠烟思虑妥当,做事又周全的。
鱼食盒子在水里浮荡。
霍姨娘不觉感叹:“这叫我想起小郎君那年落水的事情来。”
落水?
魏云意落水?
杨筝愕然回神。
“那年月他还小,六岁多一点儿,府里做寿,来了一大帮孩子,推搡着要喂鱼,他人小力气小,也说不清是被挤的还是被某个顽皮鬼推的,噗通坠进池子里去了。大人们在忙,孩子们吓傻了,隔了好片刻有小丫头才被吓得大哭,等大人赶来的时候,大郎君也在水里了。”
杨筝心惊道:“那时君行也才七八岁吧?”
她看脚下的池子,这鱼池挖得不算浅,一眼不能轻易看清池底,半大的孩子落进去哪里了得。
“是啊。”霍姨娘点头,“大郎君是会水的,不过他自己也是小孩子,谈什么救弟弟?但偏偏是他跳下去,死命拉住小郎君,大人们赶来才能立刻将两人同捞上岸。”
“后来呢?”
“大郎君没什么事,小郎君却怕上了水。”
杨筝微微拧眉:“他怕水?”
霍姨娘道:“可不是,这水险些要了他的命。从那以后,小郎君就有了怕水的毛病,一度连井边也不敢去的。时日久长,好了一些,但别的孩子敢下水嬉戏,他是从来不去的,就连偶尔坐船,不到靠岸他也是不出舱门的。”
杨筝睁大了眼睛。
她回忆起芦墟村流淌的溪水边,魏云意发白的脸——
“你怕水啊?”
“谁怕了?只、只是春日水凉,我不喜欢。”
真是好笑。
真是想不到。
原来,他是真的怕水啊。
杨筝笑问:“这么些年过去,他应该不怕了吧?”
霍姨娘一本正经地回答她:“我曾听说,当小孩子的时候怕过的东西,就算长大以后不再怕了,可是重新看到、感受到的时候还是心有余悸,会浑身都不舒服。”
杨筝记下了这些话。
“那么姨娘知道,君行当小孩子的时候怕什么吗?”
“那孩子呀,他倒是没怕过什么东西,只是……”
杨筝听她迟迟不再往下说,不由得抬起头。
霍姨娘讪讪:“他从小也没得到过什么,家主严厉,过世得又早,夫人素来偏心小郎君,他自己可能也想开了,没什么是非要不可的。”
后来,翠烟就拿了网兜来,轻易把鱼食盒子捞上来了。
在长廊上要分开的时候,杨筝询问:“南庭是什么地方?好玩吗?我可以去的吗?”
君行差人告诉她,只说有人在外面请酒,会晚归,并没说会去何处。
霍姨娘笑笑,执她手婉转说道:“城南一处精巧的园子罢了。男人在外头做事,总归有推不开的局,魏家这两个儿郎,和别的纨绔不相同,自有分寸的,你别放在心上。”
夜深几许,魏君行还没有回来。
杨筝想,他可能要在那处“精巧”的园子里过夜了。
恼意泛上心头。
她不由得摔了在做的香囊,自己去睡了。
……
睡意朦胧之间,她被一个略带酒气的凉凉的吻激醒。
杨筝下意识推开眼前的人,她看见室内昏暗的烛光,恍惚发问道:“什么时辰了?”
魏君行轻抚她柔滑的面颊,软声答:“亥时。”
城中早已宵禁了。
或许是沾了那位“卢王孙”的光才能夜行返家吧。
她就要起来:“我准备了水给你洗漱。”
“洗过了。”
“洗过了?”
“卢王孙酩酊大醉,吐污了我的衣裳,我在南庭换洗过了。”
她揉揉眼睛细分辨,他身上穿的衣裳,果然不是早间出门时穿的那一身。
未料,他的吻又落下来。
杨筝羞赧挣扎,再次推开他:“别闹,夜已深了——”
他丹田处烧着一团火。
南庭丝竹之间风花雪月,左拥右抱的众人笑他端着架子做柳下惠。
他确实玩不开,酒菜可用,丝竹可听,游戏可嬉,但那些温香软玉扑来,他只觉尴尬烦恼。
谁都没有他的筝儿好。
他束住她手腕,压在心口,低声笑语呢喃:“我曾见枝上月光,山茶覆雪,它们全不如你……不如你可爱,可欺。”
第15章
胭脂拿了鲜果回来。
屋门开了再闭合上。
外面明晃晃的日光一闪而过。
杨筝问:“怎么不让春光照进来?”
胭脂嘟囔:“吵死了。老夫人又在骂人,府里鸡飞狗跳的。”
“为了什么?”
“还不是小郎君。”
胭脂说,魏云意前日夜里醉酒,早间喊头疼,日上三竿了还没起来,魏夫人气不顺,逮谁骂谁,从门房到后厨,全骂了个遍。
“她自己没心情吃饭,叫后厨也不要做饭了。”
“一会儿不准做饭,一会儿又惦念小郎君,叫备着醒酒茶、热汤和一应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