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40)
薄暮时,用过了饭,姑嫂两人蹲在一起守着一堆稻草、谷壳烧起来的熊熊烈火。
魏金陵不是很明白:“‘炙酒’是说这样烧热的酒更好喝吗?”
杨筝说:“是封起来,埋到土里,能藏得更久。”
“多久?”
“到你重新想起来为止。”
“万一没想起来,不就酿成千秋万岁酒了吗?”
魏金陵想到这一茬,自顾自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住。
滤出来的莲花甜酒,装了十个小坛,其中炙了六坛。
杨筝还记着答应杨妃的事,次日陪魏金陵逛街去之前,特特叫车夫拐道去拜望了吴王府,给杨妃和吴王李恪各送了两坛酒。
李恪一身骑装,是正要出去行猎的,见了杨筝,就改主意了:“既然你专程来了,那我不妨先进一趟宫去见母妃。”
“有劳殿下。”
“莲花酒?”
杨筝点头:“是,与娘娘提过的,是新出的酒,清香甘甜。用泥封住的,则是炙过的,最好是埋在土里,想饮的时候再取出来,口感会更醇厚,有补气养血的益处。”
李恪悦然:“你有一双巧手,我算是沾了母妃的光。”
堂堂吴王,送客送到大门口,等魏家的车走远了,他才转身进的王府。
魏金陵放下帘子,缩回车里来,长舒一口气道:“没想到,吴王殿下这般平易近人,是个与民同乐的人嘛。”
杨筝侧头望她:“有人说吴王不好吗?”
“也不是说他不好,只是……”
“只是什么?”
“他外祖是那位骄奢淫逸之君,有些人就传言,说杨家子孙该是差不离的自负凉薄心性。”
杨筝是想急切辩驳些什么的,可她知道她不能,她不应该在这太平盛世之中,为前朝的“暴君”申辩任何话语。
“嫂嫂,你又在想什么呢?”魏金陵轻轻推她,嘴里咕哝道,“你总爱出神。”
她抬眸,勉力以笑面示人:“我老气横秋,想到一句说教的话,怕你不爱听罢了。”
“旁的人兴许不行,但我爱听你说话。”
“流言不可尽信。”
魏金陵双手托腮细思,她说吴王恪便和传闻中大不相同,吴王相貌年轻俊丽,为人又温和谦逊,因此深以为然,放言再不听坊中胡传了。
年轻姑娘家上了街,如同飞鸟回归天空,根本不想到回家这件事。
用过饭从酒楼里出来,魏金陵在翻看街边的面具,听到两个兵卫在对话:
“崔郡公当真要请酒吗?李长史可是提点过了,在整个南司,谁不晓得大将军和魏将军都不喜欢这种酒局。”
“喜欢不喜欢的有什么打紧?人家可是得脸的勋爵贵家。”
“那么要去哪家园子吃酒?”
“翠庭吧,数那里的姑娘最好,哈哈。”
……
兵卫谈笑风生从魏金陵身后走过去了。
南司,魏将军。
南司除了魏君行,可没有第二个魏将军。
魏金陵听后肝火一点点烧旺,好个魏君行,难怪一天比一天晚归家,在外面花天酒地呢!
杨筝结完账从酒楼出来了,还给金陵打包了一份不错的渍梅子,她也不知道谁惹金陵不高兴了,总之后来魏金陵看什么都不顺眼。
只得哄这小祖宗回家。
魏府门前,魏金陵跳下车,正逢着魏云意要登上友人的车离开。
“二哥哥,你去哪?”
“去赏花吃茶。”
“哪个园子?”
“翠庭。”
魏金陵更来火了,她灵机一动,“哎唷”一声跌倒,在大门口装起病来,唬人得很,魏云意的那两位友人见状急忙告辞。
人一走,魏金陵从地上弹起来,指着魏云意的面孔就骂:“翠庭真藏了宝吗?你们一个二个的,就那么爱去?”
魏云意满头雾水:“我们?”
“你和我大哥哥!”
“我没和他约……”
杨筝不想搅和,看金陵犯病是虚惊一场,就打算进府去了。
魏云意瞥她一眼,故意挖坑给魏金陵跳:“翠庭藏没藏宝,我带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带我去翠庭?”魏金陵意气风发,“好啊,今天刚好听说大哥哥也会去,有酒喝连家都不回,真是好样的,给我等着。”
她还不忘将杨筝扯上马车。
翠庭是一座非常大的园子。
门洞穿门洞,长廊连长廊,亭台楼阁无数,数不尽的曲水繁花宝树。
诚如那两个兵卫所言,翠庭漂亮姑娘有很多,时不时就擦肩走过来,个个盘亮条顺彩衣艳妆香气扑鼻。
魏金陵跟在魏云意身后,鄙夷到想揍人:魏云意这般的,过来浪荡也就算了,怎么魏君行那成了家的人还惯爱来这种地方?
魏云意领她们赏了花,看了画,最后进到一间雅室里坐定,等舞姬来献舞。
案上摆了清茶,果盘并各式点心。
魏金陵早走得晕头转向,又渴又饿,端了茶就饮,抓着点心就吃。
“饿了?这里有几样菜也好,不妨尝尝。”
魏云意即低声吩咐帘下小奴数语,小奴乖顺出去传菜。
翠庭的乐师技艺绝妙,什么曲子都会,只要客人说得来。
舞姬们更是金字招牌,舞姿千变万化,既作得绿腰舞、惊鸿舞、凌波舞这样的软舞,听说也跳得来西域的胡旋舞。
魏金陵一腔怒气汹汹,渐渐化作惊叹连连。
茶歇间隙,杨筝出去透气。
走到一壁假山下,听见矮廊边有人喁喁细语——
“姐姐吃一口吧!”
“不可,贪嘴容易涨腹,身形愚笨怎还做得胡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