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67)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
……
薄暮时分,最后一支胡旋舞毕,管事的又来了。
问完各位觉得今日菜品等如何,在得到褒奖之后,管事热情地推荐起了新近才做的灯影戏。
“灯影戏?”金陵问,“那是什么?”
管事含笑答道:“说起来,这是起源于汉朝的把戏。汉武帝的宠妃,倾国倾城的李夫人染疾去世,武帝思念不已,以至于终日不理朝政,最后找来方士设坛作法,想与李夫人见上一面。方士就夜围方帷,张起灯烛,恭请武帝,之后那遥遥烛影中,帷帐的另一端果然有佳人倩影姗姗迟来,却又翩然而去。这其间的关窍流传下来,就是灯影戏了。”
金陵很感兴趣,说她要看。
管事就赶忙叫人布上帘帐遮光,以及抬进家伙什来,最打眼的是支起很大白色幕布的木戏台。管事歉意道:“客人海涵,因是新鲜事物,才能演得两折戏。不知客人是想看花木兰替父从军,还是韦陀菩萨与昙花仙子?”
后者听上去是个爱情故事。
金陵问:“是说菩萨爱上了花仙么?”
管事说:“昙花一现,只为韦陀。这是佛典里的一则故事。”
听上去好美啊。
金陵差点就要鼓起掌来,却听得魏云意在冷声发问:“哪部佛典?”
管事:“这……”
“杜撰就说杜撰。”
“不不不,魏小郎君,这是一直有流传的,并非我们胡诌。”
金陵嫌他学问多了就爱挑剔,大手一挥,做主点了第二折所谓“佛典的故事”。
雅间的灯在角落里点了两盏暗的。
亮着的幕布那边刚起鼓点,影子绰绰映上来的时候,金陵猫着身过去探看,原来是裁剪的形影,画上色彩,手脚处装上木杆才好灵活举动的。
三尺生绡作戏台,全凭十指逞风流。
痴情的花神被贬化为昙花,口不能言,她辗转开放了一世又一世,而曾为她浇水的年轻人去到佛祖身边潜心修行,忘记前尘更忘了她,夕阳后韦陀尊者与昙花的相遇总伴着幕布后那么孤郁的曲调……
金陵快要听哭了,她忍不住恨起来:“莲花座上的菩萨真无情!”
魏云意默了刹那,轻轻言道:“他不是无情,他是无法有情。”
“有什么区别?”
“生来不会爱,如何有情?”
故事的最后,名为聿明氏的老人带着花神去往佛国见到韦陀菩萨,韦陀菩萨也终于想起前世因缘,佛祖亦准他下凡了却此缘。
金陵在灯影戏结束时淡柔的弦乐中长长松了口气。
“有些人生来是为坐金莲成为高高在上的菩萨,可我还是更愿意做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这些话听上去,就好像只是说与兄长听的感怀之语,但其实,她早已悄悄望过了幽暗中的一张侧脸。
第39章
出来时, 已见昏暗夜色。
翠庭快要闭门了,各处点上了灯,这是担心客人离开时会看不清路, 万一贵人们有个碰伤跌伤园子担待不起。
魏金陵追在袁修承身后问着:“今日好玩吗?”
袁修承心道,好玩个鬼。
他小憩时候睡不着, 自己起来了, 到园子四下转悠, 青天白日的,看见好几个对身边女子上下其手的客人。这里说是雅园,也不是全没有做皮肉生意的, 下贱。
少年人经事少, 眼里非黑即白, 他不懂日光和影子相伴相生,更不懂人的欲望是黑洞,而这黑洞里恰恰有着做不完的生意。
可是, 魏金陵满怀期待地来问他了。
袁修承的目光追随在前面一双璧人的身上, 他心不在焉,随口敷衍:“还行吧。”
“我没有骗你吧, 那支胡旋舞是不是很值得一观?”
“我不懂歌舞。”
“哎呀, 你只管说好看不好看就行了。”
“还行吧。”
魏云意走在最后,他略抬了抬眼, 扫过了言语淡淡的少年。
“那么灯影戏你——”
金陵的话没说完, 忽而被人一把揪住了后领,她胡乱地挥舞双手:“做什么啊?二哥哥, 快、快放开我!”
她眼睁睁看着袁修承头也不回, 跨步朝前,越走越远了, 一腔如火热情顿化作一腔愤恼的埋怨:“你幼稚不幼稚啊?提人衣领的吗?我可是大姑娘了哎,给我留点体面。”
魏云意发笑,她还晓得要体面。
他眼风朝那少年的背影挑,提点道:“我的好妹妹,别再拿你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了。”
金陵嫌恶地推他:“你说的什么胡话,真粗俗。”
“话糙理不糙。”
“他原本就是那副冷淡性子。”
魏云意轻嗤道:“真是小蠢货。”
金陵不接受那所谓的好意提醒,反而认为他说话不合时宜:“修承是嫂嫂的兄弟,他到长安来探亲,就是魏家的客人了,你不尽地主之谊好生款待,在这里唠唠叨叨管别人的事做什么?”
随即扭身跑走。
她追上了袁修承的脚步,眉眼弯弯地笑问:“修承,你瞧长安海纳百川,你们武陵有什么新鲜事物吗?”
袁修承摇头:“没什么。”
“你平常玩些什么?有什么消遣?”
“没什么的。”
魏云意看着这一幕,默然叹气摇头。
杨筝和魏君行在出园的半途停了下来,他们停在一处临水的浮台上,在指点天幕中升起的半轮月。
“啊,今晚的月儿真亮。”
金陵欢欣地拉袁修承跑出长廊,又朝后呼唤魏云意观月。
魏云意缓步从廊檐下走出,他仰目瞥了空中低垂的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