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70)
可是,怎么说呢?很有趣。
魏君行转头看杨筝,杨筝的嘴角同样衔着笑,于是他点头诚挚地称赞:“真厉害,我都画不出你这么好看的画。”
接着他翻到一张,看了许久。
杨筝要翻过,他还压着那张,杨筝奇怪抬起眼:“是翠庭的灯影戏,你忘了?”
灯影戏画得很传神,何况画中幕布上尚且有一朵花,金陵大约是想画昙花的,线条一勾,倒也很像莲花。
魏君行感到意外的是,金陵格外用心地描摹了某一个人的形影。他记得,当日云意和修承分坐她左右,距离是一样近的,可在画中,云意是一抹氤氲开的淡柔蓝衫背影,修承却不同,他的衣衫颜色虽也为晕染,但是落笔的线条平顺,而且他的侧影破天荒描摹上了眉目、鼻峰……甚至他背后的衣衫,特意用淡金色添了一朵和幕布上差不多的昙花。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魏君行忽而明白了什么。
杨筝见他愣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发什么呆呢?”
他赶忙打起笑意:“我怎会看不出是灯影戏?只是金陵画得好极了,让我忍不住回想起那折戏。”
如此应付过去。
后面的画,他再无心翻看。
最后听得杨筝在问:“那么你今日打算画什么?”
金陵回答说:“前日的雨下得真是大,我在家时也少见那样的狂风和暴雨,可是雨景我不会画,我就画雨后园子里的狼藉和那面冲垮的墙好了。”
她安心细致地作起画来,杨筝则在旁边继续绣那条汗巾。
魏君行喝了半盏茶,之后起身出去了。
杨筝要绣的纹样很简单,不多时已绣完,她看过金陵在画的倒木,目光不经意往外一扫,望见魏君行站在园中,他立在薄薄的树荫下,盯着小水池出神似的。
瞧着奇奇怪怪的。
杨筝意识到可能有什么问题,悄悄也出了屋子去,到了园子的叶荫下。
“君行。”
“君行,你怎么了?”
他闻声微微惊动,急忙回看,见只是杨筝,神情很快复定下去。
幸好,园子也没其他人了。
“是我这做兄长的失察了。”
他甚至于有几分苦笑,杨筝知道,就算她不问,他想说的话自是会往下说的。
果然,魏君行握住她手,沉下眼轻声道:“筝儿,我并非说修承有哪里不好。”
简简单单一句这样的话,杨筝已猜到他要说的是哪桩事。
“叔父不会喜欢修承的。”
她沉默无应,虽无应答,但完全懂得魏君行的意思,巨鹿魏氏乃为世家,金陵是叔父的掌上明珠,纵然顽劣,也会为她选配清贵良媒。
“修承更不适合金陵。”
他确实不是在说修承不好,只是在府里相处的这段日子,他们两个都已经知道修承成长为了怎样的人。抛却家世、品貌不谈,修承偏于寡静少言,金陵有许许多多的诉求说与他听,他多数不做回复,连话都说不到一起的人,如何共度余生?
杨筝自觉有错,她不是没有察觉,因着自欺欺人的缘故总不愿去深想。
魏君行忧虑地恳求道:“筝儿,帮帮金陵,断了她的念想。”
杨筝微微侧过头,身后空荡荡的,金陵还无所知地在作暴雨后的画。她点头应承了:“我会想法子的,总归不要伤着她的心才好。”
魏夫人回府时骂骂咧咧。
魏君行和杨筝闻讯去到前院,很快从怒骂斥责声里了解到发生了什么。
袁修承今日跟出门,魏夫人打算买了东西让他帮忙拿着,谁知他一连在人家铺子里打烂了三件昂贵的器物。
“……这天生的灾星啊!”魏夫人气得要吐血而亡,敲着空空双手朝魏君行状告,“然则我们魏家是家大业大,但全然没有这样糟蹋的道理,你专挑贵的摔,偏就那么巧?诓鬼吧!”
袁修承弱声申辩:“我不是有意的,什么贵什么不贵我不知道的,是夫人的惊叫声吓着了我,我才失手撞了那只玉瓶。”
“不是一件,是三件!还有那尊翡翠虎、那座珊瑚树!你的胆子比猫还小吗,我吭一声,竟能把你吓得连打三个跌?!”
“夫人,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器物打烂就打烂了,对着十来岁的人大呼小叫,这岂是待客的礼数呢?
霍姨娘也在,她下意识想要打圆场,但望见魏君行夫妇,遂闭口了,在这个家里,到底是魏君行说话更有分量。
魏君行听明白了,更是为着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听厌烦了,他都不愿走近,只管站在廊下说道:“娘,儿子的全部身家都在您手里攥着,赔这几件东西用不着发这样大的火。”
魏夫人张口欲辩,突然的灵光一闪,涌到嘴边的话及时咽了回去,她的这个儿子,不娶亲之前就屡有叛逆,如今娶了妻,更是胳膊肘往外拐。
信不信?要是多说得一句,他又会绕回那个老问题上——倘若娘觉得操心,可以告知孩儿,孩儿就将这份辛劳委于他人吧。
魏夫人恨恨再瞪了袁修承一眼,甩脸子走人了。
袁修承走去杨筝跟前,他和魏君行说了抱歉,再三重申他不是故意的。
“就算是故意的有什么要紧?就是要气她,让她花着大哥哥的钱还理直气壮,哼!”金陵冲着魏夫人的方向吐舌头。
杨筝轻轻打了一下她的手心:“休要胡言。”
“不过是死物,别放在心上。”
魏君行没有计较这等小事,宽慰过了袁修承,他去找霍姨娘谈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