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84)
酒肆的酒很一般,烧胃。
他喝得晕晕沉沉,想吐。
不预期见到了故人,他的脚步在府门前迟滞,因为酒喝得不够爽利,他的心情也不好,换了其他时候,他想他应该会先设法让她在别处安顿,之后再去找她,连哄带骗说些不真不假的话,最后再将她打发走。
在魏家的大门前,他压根不愿多费口舌否认“萧如玉”的身份:“你怎会在这里?”
“绣坊接了一单生意,雇主让我们绣好佛经送到长安来,姐姐脱不开身,所以姑母便带我来了。”
“哦。”
“你家中事了了吗?我,我在颍州等了你好久。”
封小池希冀着走上前,她见了他,真是有好多的话要说:“萧郎,我很担心你的,你迟迟未归,又不曾托人带消息来,我总害怕你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们的事,我还没有和姑母和姐姐说过呢,但她们见了你,就什么都会明白了,我原想着等你……”
他没了耐心听她继续往下说:“小池,我想你该明白的。”
封小池愕然顿住。
他望向身后门楣:“这里,是我家,我姓魏。”
封小池有点不理解,也有点不高兴了:“你告诉我的不是你的真名?”
“是与不是,有什么关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我出身名门,和你本就不是一路人,白白耽误辰光没有好处。”
“可……可你对我说,你只是个游侠呀……”
“新鲜劲上,我当然要骗骗你。”
封小池懵然间眼中起了泪,她缓过神来,不觉厉言质问道:“那你还说想要带我回洛阳,想要聘我为妻,这些也都是你说来骗我的吗?”
“家住洛阳是假的,我又如何会聘你为妻?你大可去这城里打听,升平坊魏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何况我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在朝中做高官,是位将军,如此门第,是你一介孤女高攀得起的吗?”
“你……全在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一时兴起吧。”
封小池气得狠了,扑上来抓住他衣襟:“你看不上我,可以不来招惹我!你偏要使出花花手段来撩拨!你当我是什么人?你欺我是好轻贱的女子吗!”
初见时,她是桃花脸薄泪如珠。
再见时,依旧美人脸、美人泪,可是他觉厌烦。
魏云意的良心里,多少还是剩着三两分怜香惜玉,他知道的,情爱之事上,往往是长痛不如短痛。
他叹口气,握住封小池颤抖的双手,将人推离身前:“你要看开些,与那些自荐枕席后又被我舍弃的女子相比,你不亏什么的。”
封小池浑身一颤,顿时满腔力气瘫软。
她的关切,她的期许,她的正义,全数被击垮了,就连她自己,也好像在这一场情_事里被看不见的绝情的手撕搅得粉碎。
“原来,是我有眼无珠。你……真是该死!”
魏云意听封小池咬牙切齿说完最后一句诅咒的话。
封小池狼狈走后,他有些落寞地在大门外站了片刻。
见过的人多了,就能一眼看穿许多人的命运。
飘摇无依的小家碧玉,骨子里即是自卑的,往事不堪回首便只能逃,她应是终此一生都不敢再踏足长安,唯恐勾起无限伤心事。
魏云意自知过分,但他实在不喜欢封小池了,更没有心情与之周旋。
他头昏脑胀地踏进家门,突然之间发现杨筝站在门后。他下意识警觉:“你在这里多久了?都听见了些什么?”
“没有很久。”杨筝说。
她才要出魏家的大门,发现落了给老板娘的回礼,折回身拿了,再回到门口,就撞入封小池关切问的那句“你家中的事可否料理妥当”。
他用一个“萧如玉”的名字,以及差不离的“身世背景”,到底还骗了多少姑娘?
“不过,该听见的和不该听见的,或许我都听见了。”
杨筝不知道他这样的人会不会有难堪。
世上看不见他那张假面的人可以有千千万,可惜他骗不住封小池,更加骗不住她杨筝了,还反教她得知更多更残酷的真相。
“魏云意,你是这天底下最差劲的男人。”
杨筝从他身侧绕过去,她出去了。
魏云意立在凉风习习的门前,门内仍旧庭院空寂半个人影不见。杨筝斩钉截铁的唾弃,似乎在他心上锤裂了一个洞,冷风直往里灌。
——“无论我当初怎样诚心对你,最终的结果都是你会离开。”
言犹在耳。
杨筝很了解他。
的的确确,他就是在,游戏人间罢了。
……
胭脂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着杨筝回来了。
府里的小厮从山间堂出借的马车上拎下了木桶,桶里两尾鲜活的鱼。
杨筝从车里下来,提醒道:“上头还有一篓瓜果,别忘了。”
胭脂急慌慌的:“娘子,你可算回来了!不知怎的,袁小郎君闹了好大的脾气,你快去看看吧!”
杨筝进到东院偏室,袁修承是在静静学书。
她笑,轻轻将一个熟了的柿子放在他案上:“我进来都没察觉吗?想来是这卷书写得很好。”
火红的柿子像一团闯入眼帘的火,兀的惊了袁修承。
他哪里是在看书?书上说的什么,他全都不晓得。
“你回来了?”他急忙地起身,拉住杨筝,望一眼屋外没有人,才压低几分声音说,“胭脂告诉我,你出去了,你怎么能独自出去?万一遇到那个人,他对你……总之我担心死了!还好后来又听说他吃酒回来,是待在府里的,我才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