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忘不了那坛桃花酒，入口无味，入心很苦。

她不再在春日里酿酒了。

更尤其害怕酿桃花酒。

……

杨筝捧着茶杯，茶水的热隔着杯壁贴在掌心，她很努力地笑了笑。

“春日不酿酒。”

“为何？”

“……”

她抬头看李恪，他正充满好奇地望着她。

这个问题，大概魏君行同样疑虑过吧？因为此时他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

杨筝默了会儿，理由是现编的：“我技艺粗疏，春日的酒总是酿不好，还寻不到问题出在哪，因此就不酿了。”

魏君行听后若有所思：“是随州的春天太潮了吧？”

李恪认真思忖：“也有可能是春天的花太潮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帮杨筝找起了问题所在，虽然惋惜，但好在没有劝她重振旗鼓再多多尝试。

新做好的糕点端来了。

魏君行请李恪先用：“殿下请。”

李恪拿起一块方糕咬过，米糕，宫里也做得来，却好像不如这魏家做的清甜可口：“这米糕的制法有诀窍吗？”

魏君行失笑：“殿下，只是普通的米糕。”

“我吃着觉得和宫里的不一样。”

“这是蜂蜜米糕。”

李恪大悟：“我听母妃说起过，宫里蒸制米糕，用的是交州所献蔗饧。”

魏君行应道：“一般人家自然是用不到交州的蔗饧。我在随州时，见当地人爱以蜂蜜做馔食，这蜂蜜米糕就是随州特色之一，大街小巷多有售卖。”

随州风物，与杨筝息息相关。

她一来长安，真是给人见识到了不少稀奇物事。

李恪快意笑起来：“我兴许该生作南方人，杨娘子做的吃食我都觉得好，真是投缘得很。”

袁修承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堂堂的皇子，不见做什么正经事，倒喜欢跑来魏家套近乎。

更是无事献殷勤，不要他管的事，他偏要插手管上一管，还标新立异，苛责摘花用手就会沾染了俗气。

袁修承切声冷笑：“皇子和庶民怎会有缘？”

皇子自然是指吴王李恪，庶民则是杨筝了。

杨筝愣过之后，为那言语里的不敬断声低斥：“修承，不可无礼！”

李恪不动声色地盯着那个屡有不恭顺的少年人，过了会儿说道：“世上不确定的事有很多，但有一件事本王可以确定，本王和你，半点不投缘。”

后来，李恪没再多待，告辞离开了。

送完客人，杨筝才开始训责袁修承。

“你怎么能那样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他是贵人，我们算什么。”

“别人愿真诚与你结交，即是不存门户之见、身份之别。”

“姐姐是在因为一个外人责怪我吗？”

呵，外人……

李恪怎么能是外人？他身上流的血，有一半是姓杨的。

杨筝生气道：“你真的很无礼！”

灰蒙蒙的天，细雪纷扬落下。

魏君行让袁修承回芷园添件衣裳，随后去追杨筝。

“筝儿。”

“筝儿，别和修承计较了，他年岁小不懂事。”

走在前面的杨筝忽然停下了，魏君行差点儿撞上她。

她转身问他：“你呢？也当李恪是皇子做得太无聊了，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所以才喜欢到我们这里来找点新鲜乐子吗？”

魏君行看着她郑重的神情，他静了静神思，同样郑重地答：“我没有这样想过。”

“不过，我确实是因为你的缘故，才和吴王多了往来。”

“你肯远嫁，随我来到长安，我总担心你不习惯这里，后来你认识了吴王，认识了山间堂的老板娘，他们都很喜欢你的厨艺，对你也不错，你在长安有自己的朋友了，我心里也就踏实多了。”

“你还去过了宫里，见过了杨妃，你说你们一见如故相识恨晚，你和谁都合得来，我也挺为你高兴的，况且你们都姓杨，说不定五百年前真是一家人。”

杨筝一时惊愣。

魏君行走过来扶住她双肩，继续说道：“总之，你要和什么人结交，是你的自由，但既然你将对方当作朋友，那他们就也是我的朋友了。”

杨筝定定望着他。

“吴王好风雅，偏是对了你的路子，省了你冬日寻花的苦恼，不应当开心吗？好了，筝儿，抛却烦忧，笑一笑嘛。”

大概在这种时候唯一能让杨筝展露笑颜的就是他了。

他不存疑思，不起小人肚腑，尊重李恪，尊重杨妃，更尊重她。

如此坦荡磊落——杨筝不无心安地暗想，这辈子算是嫁对人了。

晚膳时分，杨筝不去。

魏君行说她：“你怎么还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杨筝就是对袁修承还有气：“他小不了我几岁，早不该惯着了。”

“你是当姐姐的，难道差这点容人气量？”

“不要你管。”

“今日有好菜。”

“少吃一口不会怎样。”

他多有纵容偏袒，仿佛袁修承是他亲弟，杨筝不喜他游说，推他到屋外，闭上了门。

胭脂要去端饭菜，魏君行叫她忙别的去，不用管杨筝了。

“这怎么行？到了夜里娘子会饿的。”

“照我说的做。”

“……是，郎君。”

胭脂的活干得心不在焉的，后来院门摇摇灯光下进来一个人影，是端着饭菜的袁修承。

袁修承走到杨筝屋外，犹犹豫豫地还是敲过门进去了。

魏君行不让给杨筝备饭，原来是早就留好后招了。

古人有“负荆请罪”，今日有袁小郎君“端饭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