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柳云意也就不生气了，反而勾起嘴角悠悠地笑了起来。

“明月，徐娇，上马车，咱们换个地方。”

“啊？可是这个点，基本大的客栈都打烊了，咱们去哪啊……”回来的路上就已经空空荡荡，客栈也都纷纷熄了灯火。

虽说伙计一般会守堂，吆喝一声就行了。

可小姐白天才出了那样的事情，再去住客栈，这谁放心得下啊。

柳云意摇摇头，故作神秘道：“咱们不住客栈，但那地方肯定安全，放心吧！”

说罢，便与黑四交代了地址。

黑四惯来操劳，打了个呵欠，便又乖乖将马车朝柳云意所指的地点驶过去。

而就在马车吱呀吱呀离去之后没多久，柳府的大门被人从里头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昏黄而苍老的眼珠转了转，毫不掩饰得意道：“门都关了，看她们能去哪！”

正是张嬷嬷。

赵嬷嬷探了探脑袋，则迟疑道：“那个方向……难不成是古平街？”

“古平街怎么啦？”张嬷嬷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想到了什么，神情也变得不好起来：“古平街？这柳云意可真是能耐，我们竟忘了这茬了！”

“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告诉大夫人？”

“走！”

大门复又被关上，两个脚步声匆匆朝内院而去。

另一边的城东，诚王府书房内。

油灯微微闪动着，气氛静谧到近乎严肃。

红木条案后的男子，支棱着下巴，修长的指尖有意无意的翻动着手边的文书。

暖黄色的光亮打在他的周身，照得他身上那油红色的锦袍熠熠发光，艳俗又花俏，然而被他穿着，看起来却又奇异地不错，衬得他整个人亦正亦邪，令人移不开眼。

那线条刚毅的下巴微微扬起，与此同时是皱起的眉头，慵懒漫不经心的脸上，蓦地出现丝丝不虞。

手上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许多字，正是和柳云意相关的所有信息。

柳云意，吏部尚书柳正颜嫡女，排行第三，顾又被人称为柳三小姐。年方十七，容貌正如京中所传扬的，阴阳脸，奇丑无比。

柳正颜原本只是里吏部一介小侍郎，有幸娶了暴发户宋家唯一的女儿宋如霜为妻，凭借宋家的帮助，在官场上平步青云，最后更是坐上了吏部尚书之位。

与坊间所有故事一般，柳正颜也很理所当然地对糟糠妻忘恩负义了，不仅接连纳了两个妾室，并对其中一个宠爱到了极点，反倒对发妻不闻不问弃之不理。

好在宋家也算有底气的人家，他纵然不喜宋如霜，却也没法随意休妻。只不过常年的冷落，加上小产身子垮了，宋如霜的身体每况愈下，妾室赵沅沅反倒比她更先产下了柳家唯一的男孩。

后来的后来，宋如霜诞下了柳云意，身子也算是彻底垮了，没熬过几年就直接撒手人寰。

柳云意七八岁便没了母亲，由柳家老太太照看了两年，结果老太太也撒手去世，便只能挂在赵沅沅名下抚养。

那时候赵沅沅已经成功上位，不仅成了柳家的主母，还斗垮了另一个妾室，成了柳家唯一的女主人。

她有儿，又有一双女儿，自然不愿操心柳云意的事情。

加上柳云意从小丑陋，脾气又内向，她就更不可能喜欢柳云意了。不过对外，她却是个一心将柳云意抚养长大的好母亲。

一是图个好名声，二是因为，这样更方面她打理宋家的丰厚财产。

柳正颜对这些又怎会不知？

作为柳家真正的主人，柳云意唯一的父亲，他却也始终对柳云意处以漠视的态度。

都说人会出于内疚，而躲避一些事物。

柳正颜大约也明白自己对不住宋如霜，所以越发不愿理睬柳云意，免得触碰到自己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于是，本就因为容貌而被世人加以异样目光的柳云意，更是在父亲的漠视，以及后母的间接暴力中，慢慢地长到了十七岁……

封承乾的视线划过信纸的末端，眉头微微拧出了一道小山沟。

“大漠中被遗弃的幼狼，一般会是什么下场呢？”他喃喃。

条案前边的黑大微微一怔：“饿死。”

幼狼没有捕猎和自保能力，如果没有狼群的庇佑，最终只能在流浪中饿死，或是被其他的捕猎者杀死。

就算侥幸存活，那也总归是食物链最底端的生物，一辈子畏畏缩缩地苟活，就连天上的秃鹫路过都能欺负他。

狼尚且如此，人又何尝不是？

若把封承乾比作那狼，他尚且还是幸运的，至少他还有个王爷身份，旁人不敢轻易动他。更何况他当时已经长大，羽翼已丰，外界的种种对他而言只能算是挑战。

可柳云意不同。

她虽然贵为尚书家嫡女，却从小缺失父爱，母亲也在她年幼时候撒手人寰。

这么些年来，她一直都在柳家唯唯诺诺的活着，生存在夹缝之中。若不是因为宋家的财产，她可能早像小狼一般活活饿死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好过到哪里去，后来更是发生了流落江南一事，九死一生。

就连离开柳家的老嬷嬷，都说柳三小姐是个木讷呆愣的姑娘，因为没人教养她，总有人欺负她，而性情阴郁胆小怕事。

可这些词，和他所认识的那个柳云意，似乎没一个能搭边儿。

从见第一次面时，她便冷静自傲，纵然手无寸铁，也不像一般的闺阁千金那样胆小怕事。

后来几次交锋，她更是花样百出，闹腾又不失有趣，从不忌惮惹他生气，即便他动动手指就能了结她的小命，可她也从不带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