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120)
盛堂叫朱文把车子停下,摇下车窗,伸头问行道上一个男同学,问他李徊办公室在哪里。
第113章 金风(三) 皓首穷经,怡然自乐。……
那同学愣了时许, 回想说,好像在化学楼。
化学楼位于校园偏西,水泥墙体还洇着连日阴雨的水痕,爬山虎长势旺盛, 更彰显这栋楼的岑寂。
盛堂没想到校方没有给李徊划分独立科系, 以至于他连办公室也要挤在别的学科的实验楼。
他走进阴凉的楼宇, 踩石台阶直上三楼,终于在廊道尽头一间铁门旁看见“讲师李徊”的铭牌。
他叩响门环, 半晌门内有人走来, 门打开。
出现在盛堂面前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 鼻梁上架一副啤酒瓶底般厚重的眼镜,身量不算高, 精瘦,鼠灰色T裇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李老师?”盛堂极有礼貌地询问。
来人扶了扶眼镜,他眼窝凹陷, 眼白浑浊, 瞳仁却明亮。
“找我?”开口沙哑, 前半个字被卡在喉咙里吞了声, 一看便知独处久了, 不曾开口交谈。
“嗯。”盛堂乖巧颔首, 而后自然而然跟进了李徊的办公室。
触目是浩如烟海的文献, 多是西文,打印出来编纂成册。文册杂乱无章地放置,书桌上,茶几上,柜台上,无处不在。单调的黑白二色, 让原本简陋的办公室更加枯燥乏味。
盛堂随手把提来的礼品放在就近的茶几一角。
李徊狐疑地看他一眼,问:“你是学生?哪个系的,找我什么事?”
盛堂恭敬答道:“暂时还不是贵校的学生,晚生慕名而来,想拜个师,当您的学生,喏,这是拜师礼。”他抬下颌示意茶几上。
李徊嫌恶地摆手,“拿走!”问他:“你叫个什么名字?”
“晚生盛堂。”
李徊眼中闪过一抹犀利,“走走走,我不收你这等膏粱子弟,你父亲是商会会长兼名誉校长,母亲是翡翠大亨,广州第一公子哥儿,你能吃得了科研的苦?这是一张冷板凳,艰难求索数十年未必有所获,无非为后人提供有限的借鉴,替他们试错。”
他转身,朝书桌走去,打算继续埋首文献资料,皓首穷经。
他不肯浪费一分一秒,即便穷极心力蜗居在这一方陋室,时常怡然自乐。
盛堂瞧见茶几上放着一个老旧的暖瓶,拔开壶塞,里面的水还热着。他于是拆开礼袋,就地取材,拈了一小撮金骏眉放进紫砂壶,提起暖瓶注水。待茶叶在壶腹中泡一阵,他把绛红剔透的茶汤倒进李徊的搪瓷杯,给他端过去。
李徊凝神钻研,捉笔写划,鼻端忽然嗅到一缕红茶醇香。
他爱茶成痴,一如痴迷学术,曾经他的夫人因对中国茶叶一窍不通一度令他苦恼。
冗杂之中他扭头看向盛堂。
盛堂笑吟吟把搪瓷杯放在他桌面,特意挑了一处未被资料埋没的地方。李徊想饮,但按捺住了,带着恼意,“又打什么鬼主意?”
“李老师,饮茶先啦,别着急拒绝我嘛。”
他说道:“晚生从您过往发表的文章了解到,您近几年在关注广州境内新生代红层,预测其中富含稀有金属。”
李徊举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咂摸咂摸,确是好茶。
他轻哼,“你这小子有备而来,以为去报馆搜罗几份陈年老报纸,看过我的文章,就能赢得我的信赖?搞学术不是拾人牙慧,科研更不是复述现有成果!”
“稍安勿躁,晚生还没说完,”盛堂给李徊添茶,“晚生取样本拿到工厂检测,发现其中含有锑。”
“法国赫伦史密特挥发焙烧能够提炼锑,晚生赴法用硫化锑矿石炼金属锑,回国后尝试用低品位矿石冶炼精锑,有突破但工艺繁琐,耗费颇巨,此法仍需优化,是以欲向老师探讨和请教。”
李徊不觉茶未入口,举着杯子细细听他说。
“指教谈不上,不过随口一提,提炼稀有金属难在根据各物质的熔点控制温度,民间亦有水重选法,俗称淘金,然则杂质太多,精炼时不可取。冶炼重技术、重理论,却也离不开先进设备,中国在这一块,与西方还是存在差距的,说白了,我们缺经费。”
话意里的遗憾刚起,他懊恼停顿,“不对,你这小子,一开始就是三分钟热度,竞诓我与你浪费口舌!”目光移回纸面,再不肯瞧盛堂。
“如果我是认真的呢?”盛堂穷追不舍,罕见正色说,“老师,我会将此作为一项课题继续深研下去,我自愿出资,给您的实验室捐赠一台回转炉,以供样本冶炼、分离提纯。”
“这间屋今后不止留您一人挑灯夜读,等我们做出一点成果,可以向学校提议开设矿科,吸纳更多同学集智求索。”
李徊夙日紧盯数据与西文文献的眼睛原本干涩浑浊,此时却泛起湿润,如窗外涤尘的细雨也落入眼瞳,又如暗夜独行遥见星火,星火下有人等他,让他觉得梦不算太长。润泽的眸光望向盛堂,又越过他,望向他身后不知名某处,那里其实只有一道陈旧的铁门,他却如见千军万马,前赴后继。
他喝掉杯中茶水,嗓子明明润/滑,无形中却似梗塞一物,让他发声困难。“记住你在此间说过的话,”经过一番酝酿,他开口,“收起你金堂玉马公子哥的架子,在我这里,踏踏实实读文献、做实验、分析数据。”
盛堂欣喜,当即叫道:“老师!”
李徊打断他:“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懒惰、奸滑、想不劳而获,我随时和你解除师生关系,你爱干嘛干嘛,反正盛家家大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