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橘微微仰起头,注视着陆峤的眼眸，狭长而上挑，大多时候显得不近人情，瞳色又是极为浓稠的黑，每每这双眼看着谁的时候，都会令人感觉自己在被无尽渊薮凝视。

山橘一错不错盯着他，但当这双眼望着自己时，又是旁人难以想象的温柔和纵容，暖光透过额发的间隙扑洒，仿若落在幽深夜空的星星点点。

似乎是山橘注视的时间太长了，男人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稍稍侧开了脸，眼睛飞快眨了几下，光点在睫毛上跃动。

耳根红了。

山橘盯着那点儿红不放。

被盯得没法儿了，陆峤妥协般叹了口气，闷声接上了话：“为什么？”

“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山橘看着他说，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原以为，当初只为了一张眼睛的局部照就打定主意要缠上陆峤，是因为那双眼睛完全在自己审美上。

但如今看来并不全是那样。

目光重新落在对方如墨般的眼睛里，里面是隐隐的疑惑和强撑的镇定，见自己盯着他，又抿了抿唇，眼神闪躲。

这副模样，逐渐和刚刚记忆里手忙脚乱想把手擦干净的小男孩重叠。

不是因为你的眼睛漂亮，是你让我觉得你的眼睛太漂亮了。

明明如深不见底的深渊，明明看向别人时沉默又漠不关心，却会在望向自己的一瞬间露出稚子般的颜色。

像冬末河水上的冰层，在春天来临时又咔嚓咔嚓露出原本似水的温和真貌。

山橘有些恍惚，唇瓣嗫喏几下，又继续说道：“真的很漂亮。”

尾音很轻，轻得几乎模糊在雨幕里。

陆峤平复了又一次被直球击中的躁动，心中不免冒出几分疑惑和探究。

他听得出来，山橘的话并不是字面意思——

等等，真的吗？

陆峤蹙了蹙眉，头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质疑和怀疑。

如果放在以前，陆峤对于这个论断一定非常自信，山橘怎么可能是个单看外表就轻易喜欢上谁的性格，何况只是一双眼睛，打动他的一定是什么别的东西，比如，比如……

陆峤把自个儿给噎住了。

哄人不会哄，老做会让他不高兴的事，面对他的亲密又总是躲闪，还有藏着掖着瞒着他的事情。

陆峤面色陡然凝重。

自己除了会做饭和长得好……

还有什么别的值得让山橘喜欢？

陆峤越琢磨越感到心慌，脊背上沁出一层冷汗，打湿了背后的衬衫，紧紧黏在汗湿的皮肤上，心脏开始加速跃动。

难不成，难不成山橘真是因为脸，因为这双眼睛才喜欢自己的吗？

陆峤眼睫微颤，掩住了慌乱得转来转去的黑色眼珠，环着山橘的手紧了紧，心中警铃大作，那个自己不愿承认的事实似乎正在变得愈加凝实——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突然，山橘出声打断了陆峤的胡思乱想，引得陆峤不由再次对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一怔。

精致的眼角眉梢都挂着令人心动的柔和笑意，浅得近乎要和昏黄暖光融为一体的眼眸灌满了爱意的蜜糖，让人几乎产生这个人深爱着自己的错觉。

陆峤被这幅春景扰得心神一乱，恍惚几秒才清醒过来，清了清嗓，声音暗哑：“我小时候？”

“嗯，”山橘笑了笑，眼睛定定注视着他，话语里是藏不住的感慨和喜爱，“你小时候就这样，一点情绪都藏不住，超明显的哎。”

陆峤被讲得脸又是一红，咳了咳佯装镇定，忙转移话题：“对了，你还没有跟我说清楚过这件事，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吗？”

山橘抬眉，有些不高兴：“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陆峤：“真的。”

山橘点点头，把刚刚在昏睡中回忆起的东西尽数告诉了他。

“……然后我就看见你躺在雨泊里，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死了呢！”

说到这里，山橘直起身子伸出手比比划划，脸上的神情认真又紧张，好像又经历了一遍一样。

然而陆峤起初没什么反应，好半天才动了动眼珠，往山橘的肩膀看去，眼神直往衣领的空隙里钻，哑声道：“那你的伤呢，你那会儿把药给我了。”

山橘抬抬下巴，露出有些嘚瑟的神色，笑着说道：“你以为我是你们人类吗这么弱，哦对了！”

他突然想起了件很重要的事，急忙支起上半身，两手搭上陆峤的肩膀，面色很严肃地说：“我那会儿不是在哭，是在洗脸，洗脸！”

说完“哼”的一声偏过脸，而后又没好气瞥了又瞥，嘟嚷：“才没有哭呢。”

这些人类就知道污蔑他！

陆峤笑笑，眼眸里尽是平和的愉悦。

虽然山橘说的这些他还是不大想得起来，但能从对方眉飞色舞的表情里窥见一二，那时候年幼的自己真的挺讨他喜欢的。

啧。

陆峤回过味来又有点不爽。

新手礼包用过了结果自己不记得，这和没用有什么区别？

“对了，”陆峤见山橘的精神变好了不少，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你……那天到底是怎么会在那儿？”

敞开的窗户飘进一缕熟悉的茉莉香，在相拥得密不可分的两人间萦绕交缠，又拂过山橘颤了颤的眼睫。

山橘偏了偏脸，掩藏在阴影中的半边脸勾起一抹不明显的弧度，从陆峤的角度看也只会觉得他在抿唇思考。

啊，终于开口问了，山橘心想。

“嗯……项圈上的水晶是我的毛发幻化的，有定位的效果，”山橘思忖了一会儿，选择了老实交代，露出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对不起啊，我还是很怕你跑掉，你会生我的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