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眠金鱼(128)
小康近日在律所遇到的委屈、气恼,对同事不敢表达,在李勤这再忍不住。
他眼眶微红,“嫂子,好多人觉得我们做律师的就是拿着法律武器敛财的屠夫,认为我们只会按分钟计时收费,将胜诉率明码标价,把正义变成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奢侈品。他们叫骂着拿棍子砸我们老大
的头,对他脸上流下的血冷漠嘲讽,讥嘲他是有钱人的走狗,狼心狗肺的东西怎么还会流血。他们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伤害的人根本不是这样!”
“赵客,赵客,他真的一直在为看不见的女人发声。”
震耳欲聋的声音落在寂静的长廊里,李勤的心脏还在狂热跳动。她长吁了三口气,压下积郁闷燥的酸楚,四肢百骸沸腾火热的鲜血,轻敲了三下门,指节扣在门板发出闷闷响动。
门的隔音很好,她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动静,门也没有要开的迹象,旁边电子显示屏上写着“请勿打扰”,电子铃声也没有唤起任何的回应。
她抬手,又咚咚咚敲了三下。
“嫂子,我们老大什么也没做错,你找到他……不要怪他。”
“你觉得我会去指责他?”李勤怔愣。
“不是不是。”小康连连摇头,“我只是怕……老大嘴毒,说话总吊儿郎当贱嗖嗖的,要是他装作若无其事地不跟你交底惹得你心烦,你多体谅体谅他。”
“我看得出来,人死了,即便老大没做错什么,但是一条命说没就没了……”
“他……很难受。”
李勤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成了冰碴,以至于每次呼吸嗓子都干疼得厉害。
“叮。”
她抬手把小康给的房卡按在门把,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酒气混杂着烟味飘过来,黑暗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她穿过漆黑,一眼看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坐着的黑暗影子,面对着窗外五光十色的灯光,指间夹着一簇猩红火光。
“现在过来干什么?”男人出声,喑哑低沉的嗓音刺痛李勤的耳膜。
“你不接我的电话,我只能来这里找你。”
“砰!”
从椅子上忽然站起的动作让赵客眼前一黑,跟着旁边的茶几碰倒,噼里啪啦的尖锐刺耳声音过后,房间只余一片死气沉沉的寂寥。
逆光的暗影里,李勤只听得到他沉重慌张的语气,“一一?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客,我们写在同一张户口本上,我连你在哪都不该知道吗?”
“不是。”他很快答。
李勤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只目光牢牢地望着他憔悴的身影,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他一米八八的高大身形,在此刻显得分外佝偻和狼狈。
只是半月不见,他似乎瘦了很多。
手指把身后的门关掉,很轻的“嗒”声,两人落入安静黑暗的空间里,空气在此凝滞,看不见的眼神如有实质地穿过漆黑落在彼此的身上。
赵客的脑袋昏沉,站起的步伐都不稳,落在门口的目光却那样炙热。
“一一。”
“过来。”
“让我抱一下。”
第55章 山止川行(2)
55.
话音落,昏暗的玄关处人影未动。
赵客苦笑一声,知道李勤生气了,绕过倒地的茶几朝她走,步伐稍显趔趄,“是我的错,想要抱的人是我,自然也是我走去……”
下一秒,在门口久久未动的黑影忽然冲了过来,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赵客受不住冲击,带着她往后撞到了落地窗上,后脊骨头硌着肉疼,垂头看着怀里的脑袋,嘴上还在逗她笑,“上次咱俩果园被狗追,你要是能跑这么快,咱俩还能多摘两个苹果再溜。”
“酸吗?”她问。
“嗯?”
“上次的苹果酸,还是现在更酸?”
赵客沉默,她低哑的声音更像是吃了酸苹果后的涩然,他没吃却也觉得喉咙发涩,手臂穿过她的腰肢,将她紧紧抱住,攫取她给的体温来赶走秋日的冷意。
“都不酸。”因为她在。
“赵客,我在听你的心跳声,所以你要说真话。”
他温柔地笑笑,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柔顺的触感让他的怀里更像是抱着一只会挠得他心口发痒的小猫,“怎么,说假话会被你发现啊。”
“不是,是你难受了,我会发现,因为我也会跟着难受。”
赵客嘴角懒洋洋地笑慢慢僵硬了。
李勤有时的直白、坦诚,会让自以为随随便便、顽劣发笑就能应付过去的赵客无法招架,不是不会敷衍了,而是一贯吊儿郎当的人,在真诚面前开始不舍、心软。
譬如现在,李勤抬头静谧地看着他,窗外霓虹闪烁的灯光在她眼底落为碎影,朦胧的光线里他目光想要躲闪,细长的黑睫在眼边落下浓浓暗影。
他不知如何用言语回应真诚,只能一如既往地诉说自己不在乎,“死了一个家暴男,我有什么可难受的。”
“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的脸是被他们打的?”
“我们一一老师是知识分子,少听些舞枪弄棒的事,离社会的阴暗面远一点。”
“所以你觉得,等我一无所知地回到家,发现门上写满了触目惊心的恐吓大字后,脑袋当头一棒的感觉会更好些?”
“一一。”赵客紧张,“你回去了?没有碰到什么人吧。”
对方当事人的家属还在闹事,扯着白色长条横幅四处申冤,就连赵客这种不怕事的性子遇见那些人,也不得不躲起来。
李勤对视着赵客着急担忧的目光,再大的怒火也发不出来了,她太明白赵客为什么不告诉她,就像小时候她不止一次被同学欺负,也不会告诉刘菡梅,让羸弱孤苦的女人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