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个地方，距离爆炸过去了多久，但一定是Eden带着她逃离的。

“伊登。”简昭继续叫它的名字，她的眼神逐渐清明，才看清窗边人影的样子，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Eden此时几乎已经没有了人样。

仿生皮肤所剩无几，仅剩的几片挂在身上。它的右腿和左臂完全断裂，露出支离破碎的金属骨架与裸露线路，断口处偶尔蹦出细微的蓝色火花，发出焦味与金属味交杂的刺鼻气息。

而它的脸上全无往日的英俊面容，一只眼球状的摄像头耷拉在眼眶外，仅剩一根电线连接，如同一颗欲滴的眼泪。

原本柔软的仿真发丝早已烧成焦灰，落得干干净净，它的头顶裸露出暗色合金结构。

简昭有些恍惚，这滑稽破损的容貌让她觉得眼熟。

是的，在刚把Eden买回家时，有一次，简昭做噩梦，梦到的Eden差不多就是这副模样。

也许当时，命运就已经对简昭发出了警告。

随着简昭的呼唤，残破的机器人似乎被唤醒。

它的身上各处不断冒出蓝色电火花，接着，它微微侧头，似乎在寻找简昭的方向，几秒后，它找到了简昭的方位。

“昭……昭……呲——！”

刺耳的电流音夹杂在其中，它的发声部位受损，声音也不如往常那样低沉悦耳，更像是某种金属摩擦发出的噪音，仔细听才能听清它在说什么。

“呲呲……别东……逆……手伤……”

Eden只剩下一只眼睛在工作，闪烁着蓝色指示灯，似乎也存在功能障碍，它直愣愣地盯着桌子上的人类，没有往日细腻的眼神。随着它转头，简昭看到它的后颈主能源暴露在外，正急促地闪烁着红色光芒。

简昭咬牙，鼻子酸得厉害，她无所不能的机器人，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简昭轻轻吸了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忍住手臂的剧痛爬下桌子，跪在Eden身边，伸出左手，却不知道该如何拥抱它。

金属手掌缓缓抬起，想要握住简昭的手，却偏移了几分，又被人类的手掌紧紧攥住。

“我在这。”简昭低声重复，“我在。”

Eden的指尖微动，在简昭的手心比划，写下一个汉字“十”，便松开了手。

简昭呆愣两秒，安静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房间里一片寂静，不知道追兵何时会来，简昭并不关心，她闭上眼，仔细感受着身上各处伤口带来的疼痛，细密地，刺骨地，伴随着呼吸跳动着的疼。

却都比不过看到Eden破损的模样时，锥心的痛。

它不是人，不会轻易死亡。

即便再怎么在心底重复，简昭还是感到自己正在被一股巨大的恐慌拖着走，那种恐慌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叫做Eden会永远离开她。

她的睫毛颤动，眼球在眼皮底下无措地乱转，不详的预感再次升起，难道这次他们无法逃脱？

十分钟过去。

“滴滴——”

一道轻微的提示音在房间内响起。

简昭倏然睁开眼，看向Eden。

机器人还是那副残破模样，但是此刻，从它的体内伸出了数十条细细长长的金属丝，这些金属丝分作两捆凝聚成线，分别替代了失去的右腿和左臂，完好的眼球恢复了神采，盯着简昭。

Eden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昭昭，别怕，我没事。”

金属手指抬起，轻轻拂过她的脸庞，冰冷的触感拉回简昭的神智，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哭。

可惜此刻机器人失去了面部的仿生皮和仿生肌肉，齿轮零件摩擦，露出一张黑洞洞的嘴巴，里面舌头倒是还保存完好，十足诡异。

简昭更觉委屈和担忧，抬手挥开它的手指。

“你这也叫做没事？”

Eden轻轻一顿，系统内闪过片刻停滞。她的语气波动和肢体排斥动作被快速解析为：极度焦虑、保护欲、情绪性迁怒。

推演结论很快跳出来：她在担心它。

它轻轻摇了摇头，一些卡壳的零件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显得有些滑稽。

随后，它那条替代左臂的多功能金属线缓缓伸出，缠绕住简昭骨折的小臂，精准地固定角度，并弹出微型注射装置与自动夹板装置，启动创伤处理程序。

同时，另一只手稳稳按住她的肩，系统迅速展开对她的生命体征全覆盖扫描。

接着发出略带疑惑的疑问：“我的系统监测到你的心率在上升，瞳孔收缩，指尖发冷。昭昭，你在害怕吗，你在害怕我吗？”

简昭原本移开的视线一顿，重新扭头看它，Eden现在的模样无法恭维，堪比B级片里的怪物反派，但是害怕……不至于。

简昭眨眨眼，不想在这时候说什么不祥的预感之类的话，她抿了抿唇，低声说：“我以前做过一个梦，梦里你就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Eden顿了顿，察觉到简昭话语中的未竟之意，但是没有挖掘，而是顺着她道：“是吗？这么巧？那你当时在梦里看到我的样子，是什么感觉？”

简昭瞥它一眼，这家伙都成这样了，还不慌不忙的，好像只有自己惊慌失措……

她咬牙：“我当时吓死了，直接被你吓醒了。”

Eden收回手，它目前没办法完善地处理简昭的骨折，只能为她先固定、止痛，再为其他伤处止血消毒。听简昭咬牙切齿的声音，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现在呢？你还害怕吗？”

“不害怕。”简昭侧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口，悄悄撅了下嘴，习惯性嘴硬道：“恶心，太丑了。”

Eden又咧开嘴，发出一道短促的笑声，带着机械摩擦的声音，它抬手摸了下锁骨下方，那里还挂着一块皮肤，快掉了，上面金黄色的太阳已经破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