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322)
“可若陛下封我为公主,我不高兴了又当如何?”明怡忽然悠悠道。
自己高兴和皇帝高兴之间做选,她当然选择前者。
皇帝张口欲言又止,头一回被人堵得无话可说,苦笑道,“昭儿还是与过去一般,爱戳朕的软肋。”
明怡彻底打消他的念头,“我李蔺昭生为李家人,死为李家鬼,此事永不更改。”
皇帝闭了闭眼,眼眶酸楚密布,深深吐了一口气,“朕明白了。”
默了一会儿,他又问,“他对你好吗?”
明怡讶道,“您问的是我爹爹?”
每一声“爹爹”都如针扎进皇帝心口,他尽量克制住不露出情绪,颔首道,“是。”
“他很……明怡脑海中浮现那张疏阔俊朗的面容,出神道,“他将我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要边关无战事,他便奔来莲花门陪我习武,常被我打得狼狈不……
想起那些愉快的过往,明怡唇角不自禁露出笑,“又当爹又当娘将我拉扯大,无人能取代他在我心中地位。”
唯有一处不好,总趁她睡迷糊时哄她唤舅舅,她不愿,偏要爹爹爹爹地叫。
曾经那个人听不来一声舅舅,如今眼前这人,也听不来一声爹爹。
“他极有耐心,无论我闯了何祸,他总要替我兜着,每每我身子不适,他亲自为我熬煮红糖姜水,不许任何人进我帐内,忘了告诉陛下,肃州大战那日,正因我身子不适,他方率军出征,不然,他兴许也不会……
每听一句,皇帝眼底的悲痛和愧疚便深一分,比起李襄,若他做蔺昭之父,当真做不到这般细致。
当意识到蔺昭做李襄之女,比做他的公主更为幸运时,皇帝忍不住失声痛哭。
父女无声对坐许久,久到明怡打算离席了,皇帝终于抹去眼泪,斟酌着问道,“蔺昭,那夜盘楼之战后,你娘得知你是蔺昭,内疚至昏厥,至今未起,你可愿去坤宁宫看她一眼?”
明怡微微一愣,身份未明时,她与皇后以姑侄相处,倒十分自在,如今嘛,只剩尴尬甚至难堪。
明怡从不勉强自己,遂摇头道,“陛下,我从未怨怪过她,也不恨她,”当然也谈不上多深的感情,“这世上没有人有责任要对我好,哪怕是至亲,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我兴许会往回看,却从不会往回走。”
“望娘娘保重身子,释然吧。”
明怡就这样离开了御书房。
晚秋的白日并不长,这一会儿功夫,秋阳已落去了屋檐后,秋风微凉,明怡望了一眼渐沉的天色,问廊庑下候着的刘珍,“裴大人何在?”
刘珍躬身,遥遥指着文昭殿方向,“回少将军,裴大人尚在内阁处理公务。”
明怡笑了笑,“那我去接他。”
刘珍就这样笼着拂尘,目送她远去,只见她闲庭信步迈下台阶,周身明明披满风霜暮尘,她却犹如揽尽春风明月。
世间最耀眼的少将军。
刘珍兀自笑着,冷不防察觉身侧多了一人,心头一跳,忙转身看去,正对上皇帝深沉的侧容,他急忙退开数步,伏低请罪,
“陛下,奴婢不知圣驾在此,望陛下恕罪。”
皇帝却无心治他的罪,只久久凝视明怡远去的背影,直至那潇洒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次模糊,化作一道虚影,依稀瞧见她“接”到裴越,二人并肩往午门去,方怅惘地收回目光,
“刘珍。”
“奴婢在。”
“拟旨,封李蔺昭为昭王,继嗣李襄。”
第109章 全文终
接下来一段时日, 朝中风平浪静,探军司已渐渐步入正轨,明怡时不时去看上几眼, 更多的时候被各军请去巡军,她遂带着青禾混迹于各大京营, 夜里毫无疑问自是去裴府厮混。
时光荏苒, 秋去冬来。
转眼十一月中旬,朝中各部到了最忙之时,军营里也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大考, 明怡和青禾反而闲下来,二人干脆陪着老太太抹骨牌,今年的冬也不知为何, 迟迟不见雪, 风却跟刀子似得, 砸得脸疼。
老太太上了年纪,抹了一把牌,不知不觉在铺着鹿绒的躺椅上睡着了, 青禾停下动作,看向歪在一旁出神的明怡, “师父, 开春我便要回肃州了。”
前段时日, 青禾帮着朝廷去青丘山里剿匪, 已让双枪莲花见过血,她如今正式接任守夜人的身份,不能再留在这京城富贵乡里。
明怡闻言,眼底罕见掠过一丝茫然。
这辈子从来栉风沐雨,骤然叫她留在京城闲住, 心下颇为空茫。
“你确实不能留在京城,南靖王一倒,那些被他震慑的西域诸国未必不会起意东征,你得驻守肃州,抵御外辱。”
“是,过完年我就……青禾应着,忽想起一事,抬起眼忧心忡忡望她,“师父,你还好吗?”
师父本已负伤在身,那日与南靖王激战又服下烈药,她担心自己走后,师父出状况,“你答应过我,一定要养足半年,半年内决不能动武,可好?”
明怡一怔,笑了笑,“好。”
这时,外头忽然奔进一个小丫鬟,神色惶急,正要开口,甫一瞧见老太太睡着,不敢声张,朝青禾使眼色,青禾立即丢下手中骨牌,迎出穿堂,
“怎么回事?”
丫鬟道,“南靖王遣人送来一封国书。”
午时正,三品以上朝官齐聚奉天殿,气氛异常沉抑。
新任兵部尚书将边关数道急报与南靖王那封国书呈交御前。
“自南靖王重伤回国,西域诸国如车昌、伊尔汗蠢蠢欲动,趁我大晋与北燕边关筹粮过冬,组成联军,兴兵来犯,现已有十万兵力,逼近阳关,若阳关失守,下一城便是肃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