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谍谋(55)
……
给林妍的惊喜不止屈赐。屈赐说,在被烧突的第一峰上带人补种苗木的有个物,姓魏名钊,在民夫里颇有威望,若能说服他一道起事,成算更大许多。
林妍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挑,“莫不是魏哥?”
林妍很快找到了屈赐说的这一位魁梧大汉,果然样貌十分眼熟,林妍问他,“魏哥十年前可在京城西待过?”
魏钊看她一眼,说,“小兄弟等等。”又招呼旁边人来接了他活计,同林妍走到一边。
“呆过,后来京城驱逐乞丐被赶出来了,咱们认识?”
林妍笑了,“别来无恙,魏哥,十年前我四岁,没少承魏哥护持,多谢魏哥救命之恩。”
魏钊吃惊,“你是妍妍?”城西出来的那群孩子,魏钊一向自诩是他们大哥,惊讶林妍一个小姑娘出现在这里,他恼道,“这里哪是你混的地方!胡闹!”
“你等两天。不,明天,”魏钊下了决定,“我找几个兄弟想办法把你弄出去。胡闹!”
“大哥别急,你听我说。”林妍说出目的,“伐无道,诛暴政,我要起义,大哥帮我。”
“我也有此意!”魏钊眼睛亮了,但又暗淡下来,“大家积怨已久,早有此意。然山下有神策军驻扎,贸然起事白送性命。”
“这座山上当有一条人凿的山道,直通百里外的攀县。”林妍早有打算,“还请大哥安排人手搜寻。”
八月二十六起,一则流言在苦役中悄然传播开来:
据说,第一次修建九霄宫,朝廷官员侵吞工程银款,建的不成样子,无法交差,最终伙同山脚驻军,焚宫灭口。
如今,琉璃山第一主峰上,游荡的全是十万民夫的冤魂。
流言不胫而走,在民工中传播得飞快,神神鬼鬼众说纷纭,民夫不满的情绪日益渐重,正如节节攀涨的洪水一样。
……
宁希1009年,九月十二。
午夜时分,浅浅淡淡的云彩飘过,轻纱一样悄然遮住圆圆的月亮。
山风微凉,火把高照,噼里啪啦的火星子接二连三地爆出来,窜起一尺高的火星。火光照得人人脸上通红一片,豆大的汗珠顺着衣襟流淌。
夜间上工的人们挥汗如雨,叮咣叮咣的敲击声、嘿哟嘿哟的号子声,与监工们的呼喝声鞭子声交汇,令寂静的深山深夜像通红的火光一样喧闹。
忽然,凉凉的山风荡开,第一峰的山头上,隐隐冒着绿绿幽光。有人注意到了诡异的绿光,停下手里的活儿看去,越来越多的人看过去,山上渐渐地安静下来。
安静下来的山头只剩飒飒林涛。飒飒林涛里隐隐约约夹杂了道沉重苍老的声音,那声音苍老疲惫,像字字泣血。声音渐渐清晰,那声音,在唱词——
“磷火幽幽照宫梁,夜半更声歇,忽见绿芒涨。
老役夫,破麻裳,额带箭疮。
踉跄指北邙,当年征召状——
‘三丁抽一伐洛阳,白骨压舱’。
磷火聚成行,鬼唱裂宫墙:
‘北人魂作江南鬼,殿基浸血浆’。
杵断青石响,万鬼齐拍掌——
‘既做不得太平犬,不如反了吧!’”
歌谣音韵古老,好像远古的咒语,每个音都被无限地拉长,每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被万千白骨碾压,沉甸甸地凝结,沉重的似乎抬不起、分不开……
接着,似从漆黑诡谲的吊桥深涯下,也传来一阵桀桀的森然笑声,那声音尖尖的,不似人语,更像像是狐狸学会了人说话——
“老狐夜哭宫墙西,爪印叠血泥,新砖绽珠玑。
绕柱三匝啼,“楚虽三户遗”,
残碑参字谜:“亡秦必楚意”。
爪痕忽逶迤,复向役棚低:
‘胡马窥江时,宫灯照罗绮’。
闪电裂云题:‘天运在褐衣’。
瓦当坠丹墀!
‘既做不得太平犬,不如反了吧!’”
桀桀桀的狐狸笑声在空谷里回荡,像从四面八方传来。顺着四面八方回荡着的声音望去,峡谷里云雾愈浓,黑压压的一团团雾气弥漫上吊桥。
呼啸的山风刮过,寒风飒飒,如怨鬼呜咽啜泣。乌铁的锁链颤动,偶尔反射过火把光芒,吊桥似被暗黑的云雾吞吐,忽隐忽现,更觉毛骨悚然……
森凉的山风从耳边擦过,监造官嘴唇乌青,腿脚不受控制地发抖。浑身汗毛林立,阵阵冷汗一层层浇头衣裳。
“回去!全都回营舍!锁门!天亮前一个不准放出来!给我搜!搜山!妈的,别让老子逮出来谁给我捣……”监工脸色大白,啪啦啪啦甩着鞭子掩饰畏惧,连鬼字也不敢提,改口骂道,“搞的幺蛾子!”
差役监工呼喝着让所有民夫收工回舍,清点人头。但诡异的声音并没有结束,另一道悠悠荡荡的女子歌声,如泣如诉地,在山头飘了一宿——
“天火昨夜烧宫楼,纸钱化蝶游,冤魄聚成丘。
白幡指星斗,‘黩武何时休’?
新鬼扯冕旒:‘二筑九霄殿’;
旧鬼唾冕旒:‘犹胜靖康羞!’;
北伐旗倒作宫绸,南渡舟,变酒舟!
六驾碾黔首,我骨筑危楼!
既做不得太平犬,不如反了吧!”
“既做不得太平犬,不如反了罢!哈哈哈哈……”
烨彩山,闹鬼了。
监工们搜了一夜,也没能搜出来谁捣的鬼。
这是自然,若林妍连这几个监工还躲不过,也白在楚奕手下练了这么些年了。
天亮了,该上工的,还是要上工。
林妍背着篓子,耷拉着头,排在队伍后面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