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谍谋(66)
林妍说罢抬手一挥,城门楼上猎猎招展的“青龙王”军旗降下,尽数换做“勤王”、“讨逆”大旗。十二架投石机一辆接着一辆推上城楼,只是投石机里放的不是石头,而是一扎扎讨逆檄文。
“放!”
林妍一声令下,十二架投石机齐齐划出十二道弧线,一万两千份檄文纷纷扬扬,雪花样落入神策军中。
有校官捡来看,只见上书——
“伪临朝楚氏者:昔承景裕圣后之拔擢,始起白户;又沐锦绣皇母之荐举,遂立紫阁。然未效卫氏之忠义,竟仿杭族之佞奸!昔胡尘卷地,铁骑摧关,宗献江北为贼宴,四十万忠魂化碧涛。
裂疆媚虏,血沃中原,骨寒星斗;
廿年阴诡,罪凌岱岳,恶塞天扉!
裂东宫之柱石,灭魏阙之栋梁,林公衔冤,苍梧啼鸩;
铸元庆之刑枷,锢朝野于铁狱,清流断颈,白虹贯阳!
烨彩宫阙,熔万姓膏脂,十年毁山焚骸骨;
楚氏饕餮,吮九州髓血,千仞焦土葬玄黄!
妖牝临朝,狐媚惑主,锢天子于膏肓,挟幼圣而窥玺;播离间于朱紫,屠世家如刈荻,权倾九鼎,毒漫八荒!
虺蜴为心,豺狼成性。
近狎邪僻,残害忠良。
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
山轧皇孙,知大幽之祚将尽。
海吞帝子,识前雍之庭遽衰!
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
决东海之波,流毒难净!
妘父之兴悲,良有以也;
穆公之流涕,岂徒然哉!
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公等或居汉地,或协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一万两千份檄文落入神策军中,立时大军一片哗然!
“定国公,”眼见神策军军心已乱,林妍叉手,扬声道,“我林茕无意与国公为敌,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文大人三
思,可莫要忘了,当年上书诛尽楚宗一脉的,也有国公您的一份。好了,休兵七日,我林茕,焚香煮茶,盼与国公坐论江山。静候国公佳音。”
说罢林妍抬袖拱手,竟是头也不回按兵离去。
定国公面色阴沉,身后嗡乱嘈杂,是上万将士们议论不休的声音。
“国公,这……”军心意乱,兵者大忌,副将打马上前,问道,“撤还是攻?”
“撤!”定国公沉声道,“你立刻派最快的马回京,若有异动,速报。”
“末将领命!”
……
这一日,随着檄文一起传开的,是林妍列数的楚氏十大罪状:
楚宗叛国投敌,以致南雍一次北伐大业功亏一篑;
构陷太子谋反,以致原太子太傅林长义满门尽灭;
发动元庆党禁,以致天下士子百姓敢怒而不敢言;
打压清流元老,以致四位清流砥柱或退或死或贬;
操纵科举舞弊,以致寒门学子十年苦读付之东流;
九霄贪墨灭口,以致十万劳工苦役皆惨死烨彩山;
外戚弄权干政,以致帝上落入奸臣之控大雍倾颓;
……
事已至此,容不得回头,容不得留手。林妍此番出手,直逼楚氏死穴,奔的就是你死我活,分毫,没有给楚氏,留半点情面余地。
宁希历1009年,十月十九。
这一天,京城发生了很多事情。
林妍的青龙军摇身一遍,从“匪逆”变成了勤王义军,《讨诛楚贼檄》前脚传进京城,后脚失踪多日的慧大长公主突然现身与宣德广场。
轩慧一身戎装,腰缠白麻,头簪银钗。乌黑的发髻上束着的两条白绸迎风微扬,她手执银枪策马立于宣德广场,她的身后,是白山书院二百青衣长衫的士子。
“楚婉弑君篡位!楚家一族狼子野心!”
“楚家乱政,大雍江山危矣!”
“轩敔何德,竟登大宝!楚贼矫诏篡位,人人得而诛之!”
“皇兄驾崩,楚家佞贼秘不发丧,令皇兄如何瞑目!令我大雍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如何能安!”
……
轩慧怒斥楚家谋逆弑君九宗大罪,声声泣血字字泣泪。又请出先帝遗旨,“楚贼窥窃神器,太子年幼,为奸人所惑,难孚众望。先皇遗诏,禅位于德王世子轩荃……”
青龙军的一封《讨楚逆贼檄》本就闹得沸沸扬扬,如今长公主于宣德广场披麻戴孝控诉楚家罪行,再没有谁比她——长公主轩慧嘉珑,皇帝嫡亲的妹妹更有发言权。
不多时便围了几层百姓。
年轻的大长公主俏丽的面容上透着悲怆与苍凉,却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与坚毅。家国接连的打击变故令她不得不成长,不得不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蜕变成大雍政权的守护者,不得不挑起大雍皇权的重担。
那一夜的变故,不仅是看清了灿灿皇城后的肮脏不堪,不仅是曾经心仪之人的步步紧逼,不仅是和蔼温柔皇嫂笑里藏刀;也不仅是皇兄的突然驾崩,母后的吞金自尽,还有风裳扮作她引开皇后宫人和金甲禁卫军的追捕,惨死于屠刀利刃之下;还有她福安宫人的拼死相护和懦弱背叛……
那一夜福安宫里血流成河,鲜血浸染了院落里的蔷薇花藤。待次日黄昏之时血迹干涸,冷冽的风下,就像是一朵朵在暮色下颤抖着怒放的黑色蔷薇,凄美决绝。
轩慧仰头,看着阳光灿烂的天空。皇兄最后的遗诏,传位于德王世子轩荃。她把遗诏和平江防线上二十万神策天策精锐部队的调兵虎符缀进腰带,便是以防楚婉楚奕逼她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