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转头笑盈盈地看向佟氏，“姐姐，你——”

佟氏已经身子一软，吓晕了。

后来是怎么回的自家马车，她已然记不得了……

就是这段记忆，业已随着两人的过世尘封了多年，每每想起，锥心刺骨之疼。

那些青葱年轻之时的所有美好之事，都离不得两人的身影，她喜静，李云婷擅动。

她不爱爬山骑马，李云婷便带她踏青游船……

皇权势起世家渐微，她在京中本是寂寂无名之辈。

因着小国舅和小郡主的青睐……高门望族，世家公卿，勋贵权贵的宴会，总不会少了她的帖子。

骑马是李云婷手把手教得她，烈日底下，云婷晒得满头大汗却没有丝毫不耐，她太过害怕，趴在马背抓着马镫死死不动……

李云婷最后无奈，“罢了，人家是马踏飞燕，你是飞燕踏马。”

想起李云婷……佟氏眼底起了一层雾，吧嗒一声，人摔倒在了台阶上。

“夫人——”菊香梅香慌忙来扶。

佟氏摇头，缓缓爬起，她曾经也是如此摔过。

从家庙逃出之时……

身形狼狈，满脑袋只有一个念头：云婷不会死！

一个打马蹴鞠，长鞭飞舞立志想要当女将军的人，头疼脑热都少的人，岂会突然病逝？

其中必有猫腻，她一定要查出来给她报仇。

可下山的时候，她连着摔了多少跤，最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再睁眼，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床榻。

她爹沉着一张脸，“肃国公府出事，你就算抱着牌位进去，不过也只是沉船之上的一颗钉，小国舅和小郡主的死，难道你不想追究了？”

“爹没本事，你若是想查，也得有那个本事，比如先嫁入侯府……”

佟氏艰难从台阶上爬起，眼前浮现的是男人温柔的脸，女子笑容明媚的脸。

“菱角新鲜，哥哥，你给我剥。”

男人温柔一笑，不置可否，手却利落地剥了起来……不多会儿，碗里满满。

将碗放在了两人中间。

李云婷捂着嘴笑得娇俏：“多谢哥哥。”

男人睨了她一眼，李云婷将碗往前一推，推到了她的面前，“我不爱吃菱角，他给谁剥？哼。男生外向！”

第152章 不贞不洁

古刹的钟鸣在山野里回响，佟氏走到了一半，腿已经不受控制的哆嗦了。

菊香和梅香也不比她好多少，毕竟都是要当奶奶的人了。

此时细针一样的雨丝落下，佟氏的头发都带着水珠。

菊香从怀里的包裹里拿出来雨伞，刚打开，就被山野的大风给刮飞了。

佟氏看着飘落远处的伞，嘴角微勾。

梅香瞪了菊香一眼，从自己怀里拿出包裹好的蓑衣，“夫人，天气寒冷，您身体要紧——”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蓑衣搭在了披风外头。

佟氏一个踉跄，忙摆手，“不穿，太沉了。”

她仰头看着庄严的殿门，此时过往的一切都仿佛过眼烟云，如今，唯有明儿是她所有的牵挂。

她咬紧牙关，“就算是爬，也要爬上去——”

梅香菊香闻言，泪眼婆娑，搀扶着她，几乎是连拉带拖，又是半个时辰，终于到达了山门。

洒扫的小沙弥已经恭候多时了，“阿弥陀佛，三位施主里面请——”

佟氏此时看人的面相都是糊的，除了应是，累得半句话不想多说。

她急着去烧香祈求傅伯明平安，刚要去大殿，菊香拉住她手，“夫人，先去净房一下。”

佟氏闻言，低头看向平台积水上倒影的自己的身影。

发丝散乱，摔了一跤沾得都是泥点子。

身为侯门贵客，的确是失了仪。

“夫人……再心急，礼佛还是要心存敬意。”

佟夫人点头，不多会儿从净房出来之时，头发虽还是湿得，可鬓角整洁一丝不乱，绯红织金牡丹纹对襟夹袄配鸾凤裙，仪态端庄。

僧人将人领到大殿，因并非初一十五又提前下了帖子，再加上今日下雨，寺庙虽然燃香，可大殿却空无一人。

佟氏仰头望着庄严的佛像，半响，到底是低下头，俯身跪倒连着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沉闷的响声在大殿响起。

身后的梅香和菊香也跟着跪倒磕头，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夫人——”菊香想要劝解。

佟氏摆了摆手，梅香拉住菊香起来，守在了殿门口。

佟氏跪在佛像面前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垮下了肩膀。

“民女佟佳一生，不贞不洁，不善不慈，手握鲜血杀戮，罪孽深重……

可我儿傅伯明忠孝仁义，全然无辜。

希望佛祖保佑他这次能化险为夷，平安归来……

若他能安好，我死后宁愿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也愿坠入畜生道再世不为人……”

吧嗒一声，木质断裂清脆的响声。

一帘之隔的木鱼突然停了下来。

福慧眼看着住持单手捏断了手里的木槌，断木扎入了他的右手，此时献血顺着木槌滴答滴答落地。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帘之隔突然传来高僧的声音。

佟氏擦了擦眼角的泪，站起身来朝着帘子方向欠身行礼，“打扰到师傅念经了，是妾身之过。”

“贫僧法号燃济，是这座寺庙的住持。施主不必多礼，可怜天下父母心。舐犊情深，爱子之心，此乃天性。”

福慧看着住持的右手握拳，鲜血顺着手掌往下流，可他静静坐着，既不急着包扎，也不打算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