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网之下(154)
温子渝推开半尺的距离,敲敲她的脑门儿:“不一样的。”
“你爸妈接受我,他们很好。我爸妈也很爱我,我希望他们理解我、支持我,更希望他们接受你、喜欢你。你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陈泽清大脑里浮现出华兰那张精致又严厉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我担心你妈...”
“华兰?她确实不好搞定...”温子渝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她这个人需要智取,硬来不行的。”
“本来想等你赛季结束再说,”温子渝面上落下一层薄雾,“但我们回广州也好,回佛山也罢,总是避不开。以前我会当一只鸵鸟,现在不会了。”
陈泽清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我等了好久,还好。不过我忘了告诉你,回广州找你之前我见过你爸了。”
温子渝怔住,她从没听温成山说起过:“几,几时见过?”
“你从佛山走后我去找你,温叔告诉我你在广州。”
温子渝禁不住扶额:“陈泽清,你还有别的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浴室里的雾气从新风口不断地抽走,镜面渐渐清晰起来,陈泽清果真思前想后良久:“没了。”
“你最好是。”
第二天,马克和陈泽清去大赛组委会处理退赛事宜,其他成员定好机票美美地开启休假。
温子渝正要下楼去买咖啡,一进电梯就看见了林清远,她拖着行李箱背着托特包,看起来像是要去机场。
“你一个人?”温子渝见她脂粉未施,眼下一层淡淡的黑眼圈更显得疲惫。
林清远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嗯。”
听不出她的情绪,温子渝指着行李箱:“要不要我送你?刚好现在没事。”
林清远愣了几秒,竟然破天荒地说了句:“可以吗?”
“当然。”温子渝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即使在交通科技如此发达的现代,成年人的某些分别即是永别。人生总是这么有意思的。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温子渝和林清远坐在后座上,气氛略显尴尬。
林清远打破云层,拨开两人之间尴尬的矜持:“子渝,还想问吗?”
“不想,就送送你。”咖啡杯里的冰块晃着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温子渝的手被冰得有些发麻。
林清远盯着她红透的指尖,眼光一闪:“你总是闷闷的。本来我还想你怎么不去问路雨鸣,后来想到她跟你一样闷,自然不会跟你说。”
温子渝扭头时撞上她那双淡然的杏眼:“放不下就去找她,这几年我想通了一些事,等来等去、猜来猜去最浪费时间。成年人应该打直球,你早到了该说真话的年纪。”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喜欢陈泽清,你只是跟自己赌气。”
林清远一脸惊慌地低下头,被温子渝看得清清楚楚。
“林清远,以前我以为人年纪变大就会变得成熟、勇敢,后来发现根本不是。很多人活到一把年纪都没有勇气,也不会成熟。”
林清远心内一震。温子渝明明自说自话,但每句都扎到她心上。
但即使这样,她还是要守护自己骄傲的自尊:“子渝,我不会道歉。”
林清远的世界永远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既不参考法律也不参考世俗。
她从小在江南温柔乡里长大,受的是传统女子教育。上高中离家开始才是她探索人生和世界的起点,她探索知识,探索游戏,探索逻辑,探索情感,探索人性也探索自己。
她以为清楚自己的心,莽撞热烈地去爱人,结果却忘了先爱自己。她的探索从来都对外,爱也对外,探索自己时又忘了加一个主语。
我爱我自己。我应该先爱我自己。
温子渝哭笑不得:“我又没非要你道歉,反正...我也没有准备原谅你。”
两人对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算了。哪有那么多是非对错,不过都是算了。什么一笑泯恩仇,没有的事,单纯就是算了。
到了机场落车,林清远拿完行李,转身看着她。
温子渝比离队时长高了一些,剪短了发又添几分成熟,七八年未见却根本没好好看过她。林清远的印象里她还是那个总会受伤、总是含泪忍痛、浑身总有几处肌贴的女孩,现在这张脸也没变,总带着一股倔强。
“再见。”
温子渝抬手跟她告别:“保重。”
有时候人和人告别不需要说再见,也不需要拥抱和眼泪。彼此都知道这一告别,大概一生不会再见了。
温子渝从落客区走出来,准备去往前面的出口打车,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子渝!”
她冻在原地,这声呼唤听起来又远又近。远到她已不太记得这是几年前的声音,近到这声音在身后数米随风飘来闯进耳朵。
为什么人和人分离时需要告别呢?因为没有好好告别的人,终究是会再见面的。
正如那时Anton在病房里从未跟温子渝告别一样,他偶尔会在赛场某处失神时想到她,也总想再见一面。
温子渝猛然回头,在来往的车流和人群中寻找那声出处。视线无法聚焦,她看不清人在哪。
“Anton!”她大喊着,呆立在落车区的路边,茫然若失。
在隔了两三辆出租车的不远处,Anton拖着行李箱忙不迭地跑过来。
“真是你!”他走到她面前,笑着双臂一张,“来!”
温子渝扑上去的时候眼泪摔在地上,“啪嗒”砸出几朵水泥小花。
她趴在教练的肩膀上哽咽着,身边经过的旅客还以为这是哪门子父女世纪重逢。重点是一个亚洲女孩稀里哗啦地掉泪,一个满头灰发的欧洲老头子表情慈爱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