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件藏蓝色又长又厚的羽绒服卸掉，不想让寒气沾到对方的身上。

“学期结束了，赵岚。”

她干脆利索地脱下外套，又把毛衣也掀掉，毛衣的经纬透出凉气。

“现在我们不是师生关系了。”

她把毛线帽一揪扔掉，停在睫毛上的雪化了。

“现在我要跟你说几句话。你不要怕，我不是那种莫名其妙的人。”

她在北京待了一个学期还是没学会儿化音，但已经比之前的港普好很多。

“我喜欢你。”

她重新上下打量一遍自己，确认再无寒气又把鞋子脱掉放在玄关地上。她弯腰时后背的衬衫褶皱看起来很迷人，有一种她肌肤的滚烫痕迹。她的脖子白且修长，低头时颈部的线条一览无余。赵岚盯着她忙前忙后，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现在你可以抱我了。”她终于直起身，一双无辜的下垂眼里含着热泪，“你要抱我吗？”

赵岚没疯。她不想疯，她想抱她。疯了就没办法精准地表达她的尺度，不能倾吐她的爱意，也讲不出再见。

她的大衣滑落在地上，把一地的寒气遮住。

“你看，”周洛文紧紧抱住扑过来的她，忍不住眼泪流下来，“我很聪明，我门门功课都是A+，这个学期的绩点全系最高，哦我还有两篇论文要发，你给我的书单我都看过了。”

“赵岚，我很聪明。”

“我都明白。”

“你说得不清不楚，还好我够聪明。”

赵岚眼里蓄满了泪，不停地滴在她的背上。

“别哭，衣服要弄湿了。”她轻轻地拍着赵岚的背，像安慰小动物似地不停抚摸。

“别的我都答应你，我做到了。但我回香港以后你不跟我联系，这不行。”

赵岚哑然流下两行泪，在她怀里强忍着抽泣。

“好了。还有很多话我讲起来怪怪，不知道普通话要怎么讲。”

“我喜欢你。”周洛文又继续，“这句话广东人不这么说，我们说‘我钟意你’。”

她把赵岚从身上轻柔地揭开，卷起袖角帮她擦泪，“赵岚，我好钟意你。”

“你可以不说话。”

“我知道你说不出，我替你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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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说不出，我替你说。

第95章 舆论

“你好，周洛文。”赵岚定定心神，从那股隐约的松林味道里逃出。

好久不见。两个人默默地坐着，谁也没有说出那句通俗易懂又错综复杂的四个字。

“你想聊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赵岚本着基本的职业素养，没提起她的失恋八卦，她知道单单一个失恋不致于此。

周洛文还是不说话，一种负气的情绪环绕着她周身，赵岚特别清楚地接收到了。

“如果你什么也不聊，恐怕你得走了。我还有预约的患者，不能等你太久。”

“赵岚，”周洛文突然开口，“你......”

话到喉咙又滚落回去烫了她一下，仅存的自尊心让她张不开嘴。这算什么，雨打芭蕉？那雨就在眼前扑簌扑簌地掉。

“我现在很好。”赵岚身后的墙上有幅细长的画，是一片覆盖了大雪的绿色松林，一直绵延到很远很远。

“我......”周洛文像牙牙学语的小孩，始终说不出个完整句子，似陀螺原地打转。

赵岚咽下落寞情绪，平静地说一声：“对不起。”

持续沉默，气氛冰冻。周洛文的眼泪不停往下落，凝成一片片雪花地飘进人心里。十几分钟过去，她无声的哭泣延续到尾声，抬头囫囵着声音说：“没事了。”

又过了几分钟，赵岚看不清桌上的计时器，只觉得眼前雾气朦胧好似冬天的大兴安岭。

“可以再来吗？”周洛文站起身看向她。

真的太久没见了，赵岚。我好想跟你说话，可现在我一句也讲不出，除非你让我先大哭一场。但我想我们还是应该保留一点体面，你喜欢的那种成年人的体面。

“好。”赵岚转身假装去拿名片，飞快地抹了下眼角，“我的电话。”

“不用，我有。”

周洛文仔仔细细盯着她，乍一看和八年前雪夜大门里的她一模一样。她还是长发柔软，细眉下弯弯的眼睛。只不过现在这眼里没有冷漠疏离，而是有种悲悯的慈爱，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慈爱。她明明才38岁，周洛文却觉得这眼里的人已至暮年。

这八年里我无数次跨越大洋，穿过冰山，从一个国家到另一国家，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座岛到另一座岛，但我从没有想从香港去到北京。

是你先放弃我了。放弃的人凭什么拥有我的爱，我不想爱你。

但是我又好爱你。

我知道其实这只是一种执念。但你知道吗，执念太深太久以后也会变成爱。从此我爱上的人都有你的影子，我爱的一切都是你爱的东西的折射，我没有自我，失去了完整人格。你教导我人要有完整的人格，但是你教完我就把我的人格偷走了。

你是罪犯。你不配有我的爱。我就是这样恨你的，但我也这样爱你。

“新号码。”赵岚的手悬停着不肯收回。

周洛文心里一动。她再度环顾四周，想从这间陈设简单到极致的办公室里搜寻多一点信息。

她为什么会来广州，她结婚了吗，也许还有了小孩，也对这个年纪刚好当妈妈。墙上没有家庭照片，心理咨询师必须严格的切分家庭生活与工作，这没问题。她还摆着王教授的照片，说明他们感情依然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