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217)
“温大人!”谢白城蓦然发声,扭头看向温容直。
温容直一愣,谢白城刚刚还写满了刻骨痛楚的脸,忽然变得坚定而又刚强。
“温大人,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他的声音沉稳而又冷静,“请你帮我安排,让我加入屿湖山庄。”
温容直怔了很久,他没料到谢白城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记得,最初的时候谭玄很想邀请谢白城加入屿湖山庄,但谢白城总是推辞。后来谭玄就不怎么提了,再后来则是说,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挺好。
他现在却要加入屿湖山庄了。
温容直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好。”
过了片刻,他见谢白城还立着纹丝不动,便忍不住劝:“谢公子,天色不早了,咱们一道回去吧。”
谢白城却对他温文地一笑:“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待一会。”
温容直稍微犹豫了一下,应了一声,转过身,踽踽走远了。
劲松园里终于只剩下了他自己。
谢白城低着头,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墓碑。
天色确实不知不觉渐晚了,红日西斜,晚风缱绻。
他伸出手,抚在了那块石碑上。
冰冷,坚硬。
真是的。明明谭玄脸庞的线条,有时候看起来也是刀刻斧凿般坚毅刚强,但那只是看起来,只要摸上去,依然是温暖的,柔软的。
会笑,会皱眉,会沉思,会生气。
会在睡着时松开常常蹙起的眉宇。
他有时候玩心起来,会看着他的睡脸,伸手试图轻轻抚平那眉宇间浅浅的皱纹。
谭玄会咕哝着,抓住他的手腕,然后顺势把他揽进怀里。
怎么就不见了呢?
换成这样一块硬邦邦冷冰冰,一点意思都没有破石头。
还有这小小的坟堆。
他明明个子那么高的一个人,怎么就躺在这么小的一个坟堆里?不会嫌挤吗?手脚能舒展开吗?
也不知什么人办的事,透着这么的不利落。
他怎么的也是一手建立了屿湖山庄的庄主啊!
不过,他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他自己也不怎么靠谱,居然空着手就来了。连想洒上一杯水酒都不可得。
“罢了……”他苦笑了一下,轻声地说,“我过两日再来看你。你有什么想吃的,记得到梦里告诉我,我给你做……”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旁边时飞的墓碑,同样伸手轻轻抚了抚,温声道:“小飞,温大人来看你了,你该是高兴的吧……白城哥下次来,带金丝肚脍给你。你和你师兄,一起好好的吧……”
他忽然想起,谭玄和时飞都是孤儿来着,所以对他们来说,在那个世界说不定比在这个世间能有更多温暖吧?
父母亲人,是不是可以相聚呢?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就像突然被人在肚腹间狠狠砸了一拳。
一阵剧痛扭绞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由得揪住自己胸口的衣襟,扶住墓碑弯下腰大口地喘着气。
谭玄这个笨蛋,当初说什么……说什么他送走了太多的家人,要他不能比他先死,一定送他……
怎会以这样的方式一语成谶。
长风漫涌,拂动着地上的枯叶,摇晃着层叠的松枝。
一群乱鸦被惊起,扑扇着翅膀投向远山。
而远山无言,残阳如血流淌。
第113章
时间确实晚了,等他们赶到衡都,城门一定是已落了。齐雨峰便邀他在屿湖山庄暂住一晚,但谢白城谢绝了。他带着两个小厮,在山下找了间客栈投宿了。
第二日一早,他们一行三人回了衡都。
衡都的确一切如旧,繁华喧嚣,热闹非凡,人人都忙碌于自己的营生,充满了一种欣欣向荣的烟火气息。
谢白城本是想回家里拿些东西,温容直既然已经答应会想办法让他加入屿湖山庄,想来他会尽快去安排。待到正式宣布,他就理所当然要搬到屿湖山庄住了,总归要带些衣物和日常所用。但真的走到了银杏巷前,他却犹豫了,最终在巷口那棵高大沧桑的银杏树下勒住了马。
“你们……去帮我收拾些应季的衣服。自己也带两件。”他转头对秋鹤和晴云吩咐。两个人自不敢多问,老实答应下来,牵着马去了。
谢白城下了马,站在原地等着。
银杏巷虽然颇为幽静,但巷口因为接邻着大街,还是相当热闹的。以大银杏树为中心,四下里都是吆喝售卖各类货物的商贩,经过的行人也是络绎不绝。又正逢深秋,银杏树端的是一树灿灿的金黄,风一吹过,扇形的金色叶片就悠悠转转地落下,像是洒了一地积蓄了一年的阳光。
他想起来,当初选定买下银杏巷里的这间宅子,一个是为它距离东胜楼不远,又闹中取静,一个就是为了这棵蓬蓬勃勃的大银杏树,历久弥新,枝繁叶茂,看着便让人安心又欢喜。
他们在这棵大树下经过了多少回呢?远远望见它冠盖如倾,便知道家快到了。从一开始的雀跃欢喜,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往后,会变成什么呢?
他不欲再思,转而抬眼看向远处。
再往前,是一座桥,名曰春波桥,横跨黛河之上。桥面虽不甚宽阔,但也有人摆摊设点,甚至凭栏垂钓。
他又忽然想起,他刚到衡都的时候,谭玄给他在城里租了一处宅子暂居。那处宅子附近也有一座桥。
那一年入冬之后,衡都下了很大很大的一场雪,天地一片洁白清冷,犹如琉璃仙境。这是长于江南的他从来没见过的新鲜景象,不由新奇欢喜无比,衡都的民众大都猫在家里躲避雪后严寒,他却非要出去赏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