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开始，左秋梅与受赏的百姓坐在末席。张才良入座时，王妃相随，而王妃身侧，俨然是自家主子。

坊中婆子们小声议论，兴奋难掩。左秋梅却不惊不喜，除了率众人上前领赏谢恩，心中便是盘算不已。

闯王也很是大方，当众便赏赐给当日延兴门内济民坊志愿守城的百姓在京中落籍，不必返乡，还额外赏赐延兴门济民坊坊民十两银子，城中所有济民坊坊民一袋粮食，以助他们开春返回原籍。

黛玉原本想将赏赐推与济民坊，没想张才良竟肯耗费巨大，只为君民同乐。

宫宴结束，坊民与婆子们先行散去，笑声渐远。

左秋梅在宫门下等着，直到宫车停下，左秋梅上了马车，同车而归。

马车里无一人开口，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低声回响。谢恩时的喜色，全被留在了宫墙内。

宫车在雪地上缓缓而行，辘辘的车轮声伴着寒风，直走到近宫门才停下。

宫人先将木凳放稳，掀开车帘。

“林姑娘见谅，我们便只能送到这里。”

“有劳了。”黛玉微微颔首，紫娟已上前递了赏钱。

这一日，从入宫到退席，她如履薄冰、察言观色，将每一步都打点得体，呼吸都被宫墙压得轻了几分。

目送宫车缓缓远去，黛玉转身道：“回去吧。”

还有几十步要踏雪而行，穿过宫门，方能算是彻底离开。

宫门在前，贾府的马车依旧停在原处，远远便能瞧见。

跨过那道厚重的门槛，失去了高墙的阻隔，视线豁然开朗——她才看见，那不只是等候的护卫们，还有坐在马上、静静望着她的裴石。

雪色衬得他眉目分明，眼中没有多余的审视与试探，只有安静而笃定的注视。

“憋死人了。”

裴石下马，走到她面前。还未来得及开口，左秋梅先打破沉默，煞风景地终于能耍贫嘴解闷道：“我们出发时怕是刚下宵禁，看来裴总领与我们擦肩而过，不然也叫你入宫长长见识。”

裴石连余光都没给这贫嘴的一眼，只淡淡看着黛玉，道：“外面冷，回去吧。”

黛玉唇角微弯，不需多言，只应了一字，却是今夜最真心实意的回答。

“好。”

第126章 红烛剪影4

冬至已过,雪势愈急，归府的路上更显寂寒。

黛玉叫裴石上马车躲雪，裴石虽不便,但见黛玉心绪低沉，还是依她所言上了马车，众人一同加快脚步。

“闯王要你入宫伴读？”裴石上车便抬手拨开车帘,看着外头厚雪如幕,听车上两人此番宫中之行，听至此处,才终于插话，眉头微蹙。

“你可知,他进皇城那日，将宫内的皇室全部屠戮，便是伺候皇室的宫女太监,也难逃一死。”

紫娟面色一紧：“姑娘,要不想个法子推了罢？”

左秋梅缓缓道：“若能推辞，我们也不会在这儿商量。若是只教习讲学，只是……闯王怕的是你在京中财势俱备,又得民望,若不早早系缚,日后必成心腹之患。封你为女官，不过是将你置于鼓掌之中。”

他覆手道：“不过能凭此近君王侧,也未尝不是一条路。多少权臣氏族是凭从龙之功或是皇家外傅发迹,若其中有诈,先尽职教导，再伺机脱身。”

说罢，他看向黛玉,“既来之，则安之，不是吗？”

黛玉不置可否，只抬眸望了裴石一眼，便垂下睫毛，将情绪收回心底。

马车入了贾府，从南门直行至正院。

护卫已先一步通传，小红早便带着春纤在角门候着。黛玉下车时，小红急忙唤来软轿。

黛玉摆了摆手，道：“夜色正好，该巡夜了，去把马牵过来吧。”

她转头对裴石道：“裴总领，老样子陪陪我吧。”

两人并辔缓行，护卫远远随在后头。北风凛冽，黛玉披上小红带来的兜帽大氅，直到大观园门前才停下。

昔日此处夜来必落锁，如今因宝玉归府，虽仍设门禁，园中却隐约传出笑语喧闹。

黛玉没有进门，只静静凝望。

“从前，我总让你有机会便去寻他回来。如今，他回来了……”

兜帽下的神情，被寒夜与雪色掩去，唯有裴石近在咫尺，才能看见黛玉的难过。

“是他……做了什么吗？”

黛玉唇角微动，勾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府里的人固然不会对裴石多言，这种事，说来只觉不堪。

黛玉吸了一口冷气，苦笑道：“没什么。他是有福之人，在外有人庇护，还喜结良缘，带了位宝二奶奶回来。”

说完，她扯缰转马，从大观园门前离开，背影修直。

裴石知她有话没说，他曾见那份想念，若是换成旁人，难免哭闹怨恨。而黛玉什么也没说，一人一心一意的黄粱一梦，自己的不堪不想成为被人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良久的沉默后，裴石终于问：“你打算如何？”

他来贾府的时候，便知道黛玉是要与宝玉成亲的，如今这事即便有了变数，可并不代表他们的婚事便就此作罢。

“嗯？”黛玉回首，眼中微光流转，“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裴石一时语塞。他有私心，但他却不能在此时动摇黛玉的决定。

那很自私。

甚至，他隐隐觉得，自己或许根本无法左右她的决定。

“怎么？”黛玉没等到答案，催促。

你很好，不必屈从。”裴石终于开口。

也请不要屈从，裴石用最克制的方式，将自己的私信藏在话里。

黛玉闻言笑了，“你果真是极好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