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录(109)
桌上的茶水升腾着袅袅雾气,却掩不住各自的心思。
城外郊野,草木葱茏。
谢令辰一身鲜亮锦袍,端坐画架前,姿态潇洒地挥毫泼墨。
明夷则易了容,坐在一旁陪画,神情颇有些无聊。
显然,她现在是在缴之前说好了的……房租——谢令辰和明夷(易容版)在写生。
谢令辰画到一半,忽地一转身。
似是在刻意展示自己那鲜衣怒马的赵粉衣裙。
跟个花蝴蝶似的。
明夷别过头:“公子穿得这么亮堂,莫非是怕大家找不到你么?”
比打斗时的刀剑反光还要亮!
谢令辰拿了折扇在胸前挥了挥。
“姑娘有所不知,有些人就是天生色盲嘛……”
这是在暗讽自己有眼无珠么?
明夷心头火起。
“谢公子,你的眼睛倒是没问题,就是手和脑子有!”
她拿手指敲敲自家额头。
方才谢令辰偏偏忘了带一种画料,非要她回城一趟取来。
理由是——“姑娘轻功好嘛,能者多劳。”
明夷咬牙切齿地取了颜料回来,此刻气都还没消完。
碍于陶夭之前的千叮咛万嘱咐,她只能忍了。
但明夷心里却已经把谢令辰踢倒在地,并在他身上狠狠地踩上了好几脚。
“春水潺潺,燕语呢喃……”
谢令辰当然浑然不觉,还在那兀自感叹着大好春光。
“这江南四月的人间春色,真真是叫人醉了。”
他负手而立,眺望远处。
“公子这打油诗做得还真不赖。”
明夷也不和平时练功那般坐那一动不动了,见谢令辰似是兴致大增,便故意泼他冷水。
她捧起调色盘,又看看画架。
看了半晌,也没看出太多明堂来。
“不过……你是醉春色,还是醉自己?”
“春色无边自醉人。”
谢令辰故作风雅地摇了摇手中折扇。
没摇两下,手腕一顿,只听啪的一声。
原是明夷看不下去他那副自命风流的样子,直接发了根无影针,就将他手上那柄带着白玉坠的折扇打落水里。
“我的扇子!”
谢令辰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折扇在水面打了个旋,便顺着春江悠悠漂走。
仿佛带着他的丹青梦一同远去。
“明夷,你会水么?”
他一脸急切:“快去帮我捡扇子!”
“谢公子。”明夷抱肘,作壁上观。
“我可不是你家丫头。”
“你知道这扇子是什么来头么?上好的湘妃竹扇子骨,扇面是名家画的兰石图,春秋佩的扇坠子!放外头五百两银子起步——”
见人不动,他只能自己将刚做的春衫袍摆塞在腰带中。
下水去捞。
“等一下啊!”
谢令辰艰难地淌水,追着渐行渐远的扇子,不住抱怨:“真是世风日下,这年头,侠女都没点江湖义气了……”
这话显然就是意有所指。
“别捞了,捞上来也没法扇风了。”
明夷说着风凉话。
“谢公子呀,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野鸭子?”
却听戏水野鸭轻声一咦。
谢令辰指着前方水面:“那是……什么东西?”
明夷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水面,漂着一团模糊的影子,顺着水流悠悠而来。
阳光下,轮廓不明,浮沉不定,乍一看仿佛是一只鼓胀的麻布包裹。
“哪家的破衣裳?”
谢令辰皱眉,又朝灰白影子处淌了几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春日的玉溪江吹着微暖的风,于湖面上掀起一层层碎银似的涟漪。
先前那一团浮在水面的“东西”,随着水势悠悠漂近,搁浅在岸边淤泥里。
那东西的全貌终于显露。
谢令辰脸色有些不好。
他终于看清,那是一具女尸。
无头。
身着寻常布裙,衣摆被水泡得泛白,像极了古画里褪色的风景。
如果忽略脖颈处那赫然一截整齐断面的话。
那里的血早已被江水冲得干干净净,只余一抹渗人的苍白。
谢令辰不由闭眼。
画家对色彩向来敏感。
明夷倒是一脸淡定。
还是她搀着谢令辰上岸的。
然而,谁也没有率先去鼓捣那尸体。
“那个……我听沈仵作说,最好不要乱动尸体……”
谢令辰衣袍滴水,初时那风流惬意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强行维持着镇定,只是虚弱的语气出卖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我回去请仵作……你……”
却是被明夷反将一军:“我轻功好,我回去请,不必同我客气,你在这里看尸体。”
谢令辰:“……”
得意楼,位于城东通向府衙的必经之路。
长街上,衙役跑过去,又跑过来。皂靴纷乱踩过石砖,闹出不小动静。
陶夭眼尖,站起来,于窗口探头探脑。
“发生什么事了?”
王玄清正在品茗,眼皮不抬:“难得休沐,不必管他。反正有事的话总会找到你家沈卓的。”
“赵捕头,怎么了啊?难不成又有谁死了?”
陶夭倒是直接,就探着脑袋从得意楼二楼冲人喊话。
闹得一众百姓并上衙役纷纷侧目,寻找那噪音的源头。
“沈卓,你在这啊!”捕头赵之前因为陶夭等人勘破□□案,多少对这夫妻俩的观感好了些。
“这就来。”
沈卓冲陶夭与王玄清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袍袖却被死死抓住。
“一起啦~我帮你记录~”陶夭自己上赶着,顺便也将王玄清也抓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