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姬夫人安安静静地凝视她良久，她垂下眼，像是在权衡利弊。

过了会儿，她抬起眼：“小茴，家不允许怀疑。”

维菲娅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家不允许怀疑，没有人会对真正的家产生怀疑，特别是桑松塔，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桑松塔的未来无人能保证。

拥有诸多规则的桑松塔，在每一条勒令下运转的桑松塔，规则被怀疑，便意味着本身的存在被怀疑。

同样，玛姬夫人也是在告诫她，有些答案，自己清楚就好。

她知道自己心里从未对把圣法格斯岛当做故乡，也从未把桑松塔当作家，所以她对于这里的一切怀疑，都是那么肆无忌惮。

“没关系。”玛姬夫人的面上依旧平静，“家会接受你的怀疑。”

就像圣法格斯岛会容纳所有不被认同，不该存在一样，桑松塔会接受任何一个孩子的怀疑，是他们的自由。

如果有一天桑松塔真的因为怀疑分崩离析，那也是它的命运。

玛姬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你觉得，谁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谁会在意桑松塔里生重病的孩子们的死活？维菲娅无法回答。

玛姬夫人轻轻一笑，这是维菲娅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却是讽刺：“你觉得，在一座全是被放弃，选择自我放逐的人的小岛上，生了重病，有谁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她的声音不大，可足够维菲娅听清，她很快联想到玛姬夫人的问题意味着什么。

她按下心底的颤动，因为生病被抛弃到圣法格斯岛的孩子，怎么会是普通的病症？

“你的猜想没错，我把他们送出岛，让他们去试药。”玛姬夫人低下眼，维菲娅看不到她的掩藏的情绪。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果他们足够幸运，自然会被送回来。”

如果他们足够幸运，自然能在试药中活下来。

“是您自己的主意吗？”维菲娅开口询问，还是您的头上，有谁在策划？

玛姬夫人听出她话外的意思，她的话语坚定，就像她记忆里，上一任将桑松塔所有钥匙交给她的管理员一样：“桑松塔不会有掌控者。”

它只有管理员，桑松塔的每个孩子，都有资格成为它的管理员。

她的眸光落在黑发女孩身上，她很适合成为下一任管理员，但玛姬夫人知道，她不会成为管理员。

“他们被送到哪里试药？”维菲娅紧接着问。

面对女孩不停歇的疑问，玛姬夫人摇摇头，回答：“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们拥有一个可以活下来的机会。

“要怎么离开？”维菲娅身后的手攥紧铜戒，问出了她最为在意的问题。

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态，玛姬夫人说：“我不建议你离开。”

被抛弃的人，自我放逐的人，哪里还有什么归处，哪里会有比圣法格斯岛更好的归处？

她说着不建议，却还是将离开的方法告知她。

“还记得洞窟里的石头圈吗？”

维菲娅依稀有印象，她点点头。

玛姬夫人确认她知道后，继续开口：“上一任管理员告诉我，那是很久以前，魔法师遗留下来的魔法阵。”

“普通人无法启动，能启动的唯一方法，是石头圈。”

她望向维菲娅：“很遗憾，红头发说石头圈已经被怪物毁了。”

维菲娅心跳一滞，她没有隐瞒地盯着玛姬夫人，发现她没有撒谎，维菲娅低下头。

她的发尾在风中轻飘，玛姬夫人没有催促她，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魔法师，魔法阵……维菲娅在心中默念，她首先排除自己身上的力量，未知性太大，她不敢轻易使用。

她不由得想起今天绿头发男孩展现出来的力量，会是属于魔法吗？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离开，她是一定要离开的。

她抬起头，与玛姬夫人正正四目相对，她心里还是隐隐相信玛姬夫人的，这也是她会在得到答案之前，对她作出关于铜戒承诺的原因。

就像她拿出铜戒，玛姬夫人如果选择用抢，她是抢不过她的。

“黛儿呢？”她轻轻问。

玛姬夫人沉默了片刻，起身往墙边的柜子去，她在里面抽出一叠存放整齐，没有一丝褶皱的莎草纸。

她放在桌子上，拿起最上面的一页，又拿起一边干净的石头压在上面，防止被风吹走。

她绕过木桌，递给维菲娅。

维菲娅心底有不妙的预感，她接过单薄的莎草纸，“黛儿”两个字上，被划了一道线。

“她死了。”玛姬夫人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毕竟，她在桑松塔里，已经见过很多人的死亡，无法阻挡的死亡。

“您选择了自我放逐，对吗？”盯着莎草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的女孩低声问。

玛姬夫人垂目，她们谁都没有看到彼此的表情。

窗外海鸟鸣叫，维菲娅听见了玛姬夫人的回答：“对。”

女孩如约定地交还铜戒，她的离开没有给办公室的玛姬夫人什么感觉，不过是和之前一样的安静。

她摩挲着她不慎遗失许久的戒指，小心郑重地重新戴回自己的指尖。

她站在小窗前，没有望外面的风景。

她感受着心脏很多年都没有的酸涩和喜悦，还有年轻时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

她将戒指搭在自己的额间，严肃而沉静的玛姬夫人，此刻双目温柔，噙着一抹怀念的微笑。

她有没有把桑松塔当做家，她从来不觉得重要。

她不会阻止小茴，因为家不会阻拦任何一个决意要远行的孩子，哪怕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会让他们更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