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落下的阴影中，死亡若隐若现。

出乎意料的是，最先冲出去拉响战斗号角的居然是一直表现得呆呆傻傻的太阳之子，男孩手中的弓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出一截，他便用双手拉弦，单脚踩弓，射出划破天空的一箭，而后更是把弓当成近战武器，抡起来就往战争之神身上砸。

再次因为不会飞落后一步的人鱼见此没忍住眨了眨眼。

吸血鬼笑着，“他虽然小，但他与战争之间的仇恨不比你少。你说战争入侵我们的世界时，不在陆地，也不在海洋，那会在哪里呢？”

人鱼沉默，天空，只剩下天空。

“日月可是首当其冲，他们作为世界的第一道屏障战斗到了最后一刻，这孩子更是其中年龄最小的那个。”

“最小？”

“是啊，他在战场上诞生，亲眼目睹了父母的陨落，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世界就和他所有的哥哥姐姐一同战死。”吸血鬼双手穿过人鱼腋下，将其抱起。

人鱼垂下眼皮。

世界间的时空风暴对所有生物一视同仁，战争和人鱼一样都受了不轻的伤。

区别在于，人鱼有生命的权柄，恢复力惊人。

战争只有死亡保证他能活着，身上的伤只能硬抗，也正因此他才需要一场战争来恢复力量。

可惜，他的计划落了空。

在众人围攻下的战争发出一声又一声怒吼，手中长枪挡住从各种角度袭来的镰刀，盾牌被太阳之子的弓箭砸出道道裂隙。

表面上，似乎是他们这边占优势，但疯神的力量不容小觑，还有那个藏身黑暗的死亡正在伺机而动。

人鱼抬手，为友方送上治愈的力量。

眼看战争节节败退，似乎胜利在望，不详的预感涌上人鱼的心头，一瞬间他好像被狩猎者盯上的食草动物，瞳孔骤缩。

数道锁链从人鱼身后涌出，将队友从战局中拉出，尤其是冲得最猛的太阳之子。

下一刻，与太阳之子擦肩而过的黑泥便将战争的身体淹没，他的眼睛上翻，瞳孔虹膜全部消失，气势节节攀升。

“是污染，居然有这么多。”人鱼因为惊惧轻轻颤抖着，他最清楚这东西有多可怕，“他到底吞噬了多少个神？！”

就连死亡也不得不暂时从藏身之处脱离，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观察着战争的状态。

“这下可糟了。”吸血鬼嘴角拉平，轻声道。

他们要怎么和这个满身传染源，碰都不能碰的对手打？

从战争身上掉落的黑泥落地化作一个个漆黑的怪物，面目模糊，但人鱼却看到了熟悉的特征。

海洋生命的鱼鳍，精灵的尖耳，各种扭曲的怪物，都是曾经战死在这片土地上的种族，他们被战争强行唤起，重现过往，为战争提供能量。

这里是，人鱼回首，这个处在消失边缘的世界，是他的故乡……

塞壬死前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那阴险的家伙十分确定人鱼会追着战争回到他们的世界。

塞壬以自身为锚点为战争指路，能指向的除了他当时所在的位置，就只剩下他诞生的这里了。

或者说，这里才是塞壬真正为战争指向的目的地。

人鱼从地上爬起，踉跄几步，他推了推梦魇，“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梦魇心领神会，为人鱼编织出海洋的梦境。

清凉的水流让人鱼发热的头脑冷却，长尾卷起海浪，将他高高托举。

吸血鬼无声无息地为梦境注入力量，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干涸的土地被重新浸透，人鱼身披巨浪冲向目标。

海浪褪去，原地只剩下单膝跪地痛苦喘息的战争。

人鱼重重摔在地上，那些污染的黑泥都被海浪带走，又被梦境的概念强行扭曲成虚假。

承担这种消耗对梦魇来说还是太过艰难，他几乎是紧跟着人鱼后脚跌坐在地，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原本偏深的肤色都白了好几个度。

一直没有动静的死亡向这边投来视线，又看向那边虚弱的战争。

铃铛声清脆，她开口道，“我为你送葬，战争。”

她在这个时候选择背叛战争，收回了曾送给对方的不死性。

有翼者看看她又看看倒在自己腿上的梦魇，不由挑高了眉毛。

趁他病要他命！

早就按耐不住的太阳之子抓住机会，再次冲了出去。

战争哀鸣一声，身上插满了太阳之子的箭，像个刺猬一样仓皇逃窜，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世界裂隙中逃离。

太阳之子没有丝毫犹豫，也跟着追进那越来越小的缝隙中。

*

战后的世界越发荒芜，本就脆弱的世界再度遭受重击，摇摇欲坠。

太阳之子收拾濒死状态的战争还是绰绰有余的，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助。

有翼者早早回到书里安抚他有分离焦虑的兄弟，昏迷中的梦魇被吸血鬼送了回去，身边还跟了一个影子般的死亡女神。

只有人鱼，他抚摸着干涸的大地，久久不愿离去。

“我……”他想对意识海深处的监狱长说些什么，又有些犹豫。

监狱长却明白他的意思，“你确定吗？你应该清楚你的能力不如上一代，你要想像她一样孕育整个世界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我知道。”

“不后悔？”

“不后悔。”

“那你就去吧。”监狱长放缓声音。

“抱歉。”

“不必向我道歉，我理解你的决定。”监狱长笑弯了眼睛，“即便你们曾是我的一部分，但从你们诞生，有了独属于自己的记忆开始，你们便是独立的存在了。你能找到想保护的东西是件很幸运的事情，我该为你高兴。那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