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的第八年(39)
宋怀景抿着唇,喉结滚动。
贺星芷倒毫无察觉他身子有何不同,不过也确实没再乱动,只冷不丁地说:“哥,你好像妈妈呀。”
她喜欢叫他哥,因为初初来到这里,逢人便唤哥哥姐姐,街头的徐大娘,娃就比她小几岁,她也是叫的徐姐姐。这位年长自己一岁还沾了那么一点亲带了那么一点故的邻居自然也被她叫做哥哥。
只是现下她与宋怀景两人好了,唤他名,她又有些叫不出口,连名带姓叫又实在太生疏了。
于是乎,贺星芷有时候会学着官腔,叫他“宋大人”。
一同在外逛街时就连名带姓地叫他宋怀景。
亲昵时还是同以往那般叫他“哥”。
有时本着想恶心恶心他的坏心思会掐着嗓子叫他“哥哥”。
不过好像无论她如何叫,他都欢喜得很。
“我像你阿娘?”宋怀景将脸埋在她的颈间,笑得身子发颤,“若是你想,阿芷也可唤我阿娘。”
贺星芷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没有再应声。
春困夏乏秋盹冬眠。
她困了,就这样硬邦邦坐在他怀里都能睡着。
饶是书房里有暖炭,到底也还是冷的。宋怀景抱起她走回她的卧房。
贺星芷还未真正睡着过去,但意识已然有些模糊,直到感觉自己的身体接触到柔软的被褥,她蹭了蹭压在自己身下的被子,温暖舒适的感觉才让她彻底昏睡过去。
只是还未安稳多久,贺星芷猛地感觉的身子往下沉去,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连一声惊叫都发不出来。
刚刚眼前的画面熟悉又陌生,是在做梦吗?
不对,这就是现实。
不是,这是虚构的。
不,这不是梦!
灵魂像是分出了好几个意识,混乱不堪,眼前一切再一次变得朦胧,像是陷入满是瘴气的密林中。
不对,她刚刚看见的男人是谁?她刚刚看见什么了?都是梦吗,是不存在的人?
失重感让她疯狂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哥哥!”贺星芷下意识尖叫出声,手下意识抓紧。
宋怀景被她的动作惊醒,下意识回道:“我在,别怕。”
随即,贺星芷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的额角冒起细细的汗珠,头还是像挣扎般疼痛。
她的指尖下意识用力,却发觉自己抓着什么东西,贺星芷定睛一看,居然是宋怀景的手。
她瞬间汗毛倒立,彻底清醒了过来,飞速地甩开了宋怀景的手,“宋,宋宋宋大人,你怎么在这?”
“欸,不对,我怎么在这?”贺星芷说罢,抬手摁住太阳穴,只感觉脑子里的记忆像搅在一起的麦芽糖。
宋怀景被她的动作惊醒,抬头望着她,目光复杂到贺星芷感觉有些奇怪。
她默默地挪着身子往墙壁移过去,有些不自在地咽了咽唾沫。
宋怀景依旧坐在床榻前的地毯上,他指尖抓紧着自己的衣袍,胸口再次传来钝痛,额角冒起的细密汗珠比贺星芷还要有之过而无不及。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咬着牙似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才道出:“阿芷,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20章 卤梅水
“哈, 什么?”
贺星芷不知是自己还没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抑或是她又空耳了,总之没太听清宋怀景的话。
只是空耳这毛病有些奇怪, 他人正说着话时,没听清在说甚, 但自己回想了一阵, 好像感觉听到对方说了什么。
比如现在的贺星芷,她揪着身上的绦带,后知后觉意识到宋怀景刚刚说的是何话。
他在问她当真忘了。
她眨眨眼, 不知是否是药效还未彻底褪去, 她感觉脑子还有些懵, 正瞧见宋怀景微启薄唇,她将身后的长发拨到身前,这是她纠结、思考时常做的小动作。
“忘, 忘了吧……”贺星芷有些犹豫开口道, “不好意思啊, 是宋大人把我带回来的吗,我真忘记了。”
她垂下头摁着两侧的太阳穴,指腹下的太阳穴像被针扎似的痛, 电流般的疼痛顺着神经窜天灵盖。
贺星芷看着比她好不了哪里去的宋怀景,接着有些犹豫地开口:“多谢宋大人。”
宋怀景皱紧眉头,她误会了。他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甚至没有听到他唤她为阿芷。
也是, 她真的什么都忘了,忘了他,忘了他们差点就要成亲了。
他这样无头无尾地问一句,阿芷怎能明白他在问什么。
胸口的钝痛感再度袭来, 像用锈蚀了的刀背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胸口。
可是贺星芷刚刚梦魇了,甚至喊了“哥哥”,她从前虽见人都爱唤作哥哥姐姐,但宋怀景知道她这声分明就是唤的他。
他咬着牙关,启唇,却什么声响都说不出口。
说不出来,如何也说不出来……
从前他早就发现天机不可窥探,更不可泄露。他明明知晓这般道理,故而这八年来,他早就认了命,不求其余人还记得阿芷,只求自己不要忘记她。
他已然成为窥探了天机的罪人,所以上天给了他这般惩罚吗?让他丧失至亲至爱,让他距离失而复得只差一步。
下身的衣袍被他抓得满是皱起的痕迹,掌心也浮着冷汗,落下稀稀拉拉的指甲印。
宋怀景鲜少会在人前失态,可是他又有何错,他只是想认回自己的妻。
“宋大人,你没事吧?”
贺星芷从床上跳下来,不知为何,虽初时对宋怀景印象不佳,却总觉他待自己分外熟稔,有种微妙的亲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