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绳索断裂，刀急速下落。

黑兔夫人紧闭双眼，安格蕾却还歪着脖子看向刀。

预想中身首分离的痛苦没有出现。刀，停在了距离脖子半米的位置。

一根又一根白色的“黑”绳索缠绕住铡刀，牢牢包裹“死亡”，不让它逼近一步。

这些绳索从黑兔夫人身体里长出，正是她无法抑制的求生欲。

安格蕾看着刀，似有若无地叹息，随后从断头台上退开，向高处游去。

通往审判席的阶梯挤满了扑克牌和陪审团小动物，里面就有扛着镰刀的士兵。

游上岸时她回头看，见黑兔夫人还在与绳索较劲，但仍无法用求死的意志对抗求生的潜意识。

“没用的，你不想死。”安格蕾的声音在水汽中弥散，她望向高处的镰刀士兵，一步步登上台阶。

黑兔夫人放弃了，也游向岸边，手脚并用爬上阶梯，冲着安格蕾大喊：“你不许死！”

瞧着争相赴死的两人，扑克牌士兵欢唱：“人人争小偷，人人是小偷，判决难下达，皇后该掉头。”

听到嘲讽，红心皇后脸涨得通红，拿起法槌，重重敲击：“快说！谁才是小偷？证明！你们偷了什么？”

呜……嗡……

轰鸣声从头顶传来，声波在被水淹没的法庭里撞击着、回响着。

屋顶裂缝中，巨大的眼球投下目光，泪水覆盖球体。

黑兔夫人嘴唇颤抖，她没有看红心皇后，而是望向裂缝：“我……我是小偷，我偷、偷了项、项链。”

她摸索着长裙，从繁复裙摆中掏出证物——一颗圆鼓鼓的眼球。

眼球闪烁着奇异光彩，虹膜上浮现出一个个人物头像，走马灯似的变幻着。

“啊……”陪审团中的绿毛虫将烟杆凑近嘴边，深吸一口，吐出烟圈。

她身体上的无数双眼睛同时张开，唯有脑袋顶端的一只眼睛没有光彩，暗淡如死灰。逐渐的，那颗死寂的眼球消失，只留下空洞。

“是你，偷走了我们的宝物。”绿毛虫的所有触角指向黑兔夫人。

黑兔夫人心虚，低头看着手中眼珠，眼球中闪过的一个个头像也在看着黑兔夫人。

“我偷了你的东西。”黑兔夫人不再结巴，竟变得有了底气。

“但我是为了你们，是为了救所有人！”她抬起头，环顾法庭。

“闭嘴，你的陈词时间结束。”红心皇后打断黑兔夫人的解释，转向安格蕾：“你呢，你又偷了什么？”

安格蕾的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扑克牌士兵，锁定着黑兔夫人：“我偷了……她的命运。”

没等黑兔夫人发出疑问，法槌已然落下。

红心皇后急不可耐下达判决：“【命运】的位格高于【项链】。本庭宣判，爱丽丝死刑。现在，由我最忠心的书记员白兔执行判决，砍掉爱丽丝的头。”

喧嚣和寂静交缠，士兵们推推搡搡，扑克牌重叠又摊开。

拥有水红色眼睛的小白兔正在跳跃，他跃到扛着镰刀的士兵肩头，在触碰刀刃的刹那，小白兔变回白兔先生。

他拿过镰刀，士兵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白兔先生一阶阶走下，来到安格蕾面前，轻声说：“别怕。”

安格蕾的眼睛慢慢弯成月牙，以微笑作为回应。

白兔先生不再犹豫，挥动镰刀，砍下“爱丽丝”的头。

鲜血飞溅，刺目的红色点燃纯白法庭。

这不是概念意义上的“红”，而是映照在视网膜上真实存在的“红”。

红色血液爬上台阶，瓦解纯白底座。

红色血液蔓延墙壁，崩解纯白建构。

红色血液烧开水面，泪水之海沸腾出泡沫，水汽上升，氤氲成血色云朵。

云朵又化作血雨，浇灌无垢的“童话世界”。

陪审团小动物们合唱起来：

“偷窃又被偷，交换命运椅。

弄巧反成拙，各自归于席。

高地即低地，断头即接头。

白雾化成雨，淹没塔顶楼。

颠倒云雾端，镜中世界游。”

歌声中血海上涌，扑克牌一张接一张浸湿，漂浮在海面上。

红心国王泡在水中、没了呼吸，他的纸牌身体被当作“浮木”，小动物们站在上面，避免落入海中。

红心皇后仍在挣扎游动，她用粗粝的声音高喊：“没有！为什么会没有？我的宝物在哪里！小偷，你把我的宝物……”

咕噜噜……

随着喉咙里传出的最后声响，红心皇后永远闭上了嘴。

红桃A纸牌在海面起伏，它的上面，白兔先生守着安格蕾身首分离的尸体。

血水还在从断掉的脖颈处往外冒，使得周围一小片海域变成深红的镜面。

不远处，黑桃K纸牌上的黑兔夫人情绪爆发，大叫着：“我让她别死！看，她没有变成白皇后、没法复活所有人！我才是主角，我才能逆转生死。”

说罢，她操纵黑绳索缠绕自己的脖子，试图将自己勒死。

可绳索仍在最后关头松了劲，她无法杀死自己，无法战胜求生欲。

又一次的尝试失败了，黑兔夫人摊开手心，里面的绿毛虫眼珠还在不停浮现人像。

黑兔夫人用细长黑线串起眼珠，将它挂在胸口。

她以右手按住“项链”，毅然跳入了血海。

“如果无法自杀，就让海水淹没我。为了……所有人。”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不！

另一个声音却这样说。

消失的巨人从海水里冒出，巨人搅动海水，寻找着妹妹的踪迹。

“阻止她吗？”柴郡猫从空中显形，朝白兔先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