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渺努力克制着恢复半数记忆后那些改变的认知、汹涌的情感，告诫自己还没有完全拿到记忆和力量，要继续以人类林渺的角度去思考——

然而当她抬眼，看见那张熟悉的、出落得愈发瑰丽的脸，过去的回忆与当下的印象交织重叠，遗失已久的记忆终于占据了上风。

林渺呼唤着他原初的名姓，情不自禁地用上魔王的口吻，说出了时隔一百年的“重逢”里祂最想对他说的话。

能见到他的长大，

祂真的……很高兴。

有了这一半记忆，林渺相当清楚连“溯洄尖”都无法解开的记忆封印到底有多牢固。见瑞斯面露痛苦之色，知晓是他魂海内的锁受到刺激变得不稳，赶忙想要阻止。

可惜这具人类身躯太过羸弱，无法转化旁人的魔力使用。

林渺移开手，看向一旁目瞪口呆、明显处在状况之外的粉瞳恶魔，快速念出一串复杂的咒语。

”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玛莎一个激灵，下意识答道。

“好，你来施术。”林渺让开身子，“对准他的眉心。”

玛莎依言照做，直到念完了法咒、粉色的魔力进入三头犬的魂海开始修修补补，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林渺一个人类，怎么会知道连她都没听说过的、稳定魂海的古老咒术？！

她的疑惑没能有机会问出口，因为很快林渺就觉察出了不对。

——三头犬的汗，未免也流得太多了些。

黑红色碎发被源源不断渗出的汗水黏连在饱满的额角，贴得紧实，湿漉漉的；

汗液密密麻麻自脸颊滚落，在鼻尖聚成透亮的水珠，从泛红的颧骨滑到唇角，大量顺着脖颈向下，在凸起的喉结处暂停，接着又在锁骨窝里汇成一汪水潭，折射出细碎的光。

像是淋过一场大雨，带着满颊的湿意，偏偏更衬得他眉眼间艳色逼人。

……不对劲。

十分中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她给玛莎的法咒压根没有副作用，即使是修补魂海造成的痛楚，也绝不会让三头犬产生这样的反应。

“刻耳……瑞斯？”林渺示意玛莎停止施术，蹙眉焦急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我……”恶魔的喉间溢出了急促而压抑的喘息，他竭力睁着眼，去看清人类少女脸上的神情。”我没事……我没事。”

说完，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躯体的重量，“扑通”

一声，左膝膝盖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听着就疼。

“……”

薛定谔的没事。

林渺扶住了恶魔的肩膀，正准备拿出传音镜问问切西娅，围观了全程的玛莎便迟疑着开口：“渺渺小姐，我瞧着三头犬大人的表现，可能有些像……像……像……”

“像什么？”见她吞吞吐吐，一直“像”不出个所以来，林渺无奈地打断道。

“……筑巢期。”

“……”

什么期？？？

林渺一侧眉梢高高挑起：“高阶恶魔的筑巢期，不是只在成年时发生一次，此后每隔百年一回么？？”

三头犬成年期距今可远远没到百年。

“呃，话是这么说……”玛莎尴尬地笑了笑，“但是，如果恶魔成年时的筑巢期被强行压制的话……很可能会在之后某个时间点突然爆发……”

所谓「筑巢期」，是高阶恶魔种族独有的特殊时期，通常伴随着成年时的蜕变阶段出现，辅助肉身和天赋进化。

在筑巢期间，恶魔会陷入被本能欲望控制的危险状态，出现“发/情期”的各种表现，情绪起伏剧烈，攻击欲、守护欲、占有欲等等都会大福提高。

有伴侣的恶魔会对伴侣表现出极强的依赖性，高度排他且粘人，需要对方的接触与陪伴；没有伴侣的恶魔则会将这种需求投射到关系密切或想要亲近者的头上，比如，“主人”。

魔王自岩浆中被孕育，祂不属于高阶恶魔的范畴，从没有过筑巢期。之所以有所了解，还是因为在征服地狱那会儿，陪着切西娅度过了她成年的筑巢期。

可几十年前在冥河界步入成熟期的三头犬，却是主人失踪、与地狱断联，孑然一身而已。

……如果放任筑巢期到来，一旦没熬过去，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筑，筑巢期……？”已然神志不清的、全靠林渺扶着才没摔到地上的恶魔还是听见了关键词，他用力抓住林渺的衣裙下摆，囫囵着摇头，“不要……不要抛下我。”

“你，你找不到比我更……更好的狗！我是……最好的狗！”

“我会……听话……筑巢期，也听话。”

“……会，很乖。”

……居然回到孩童心智了吗？

狼狈而一心推销自己的小狗，连初显端倪的傲娇都显得惹人怜爱。

林渺哑然，那些记忆中有关幼年三头犬的画面又被强硬地翻出，连同其他更多的、她还来不及好好消化的东西，一并扰乱她的心神。

她心中微涩，拨开了他汗湿的发：“我知道。不会抛下你的。”

“玛莎，我带三头犬先走一步。”林渺转头对恶魔女性道，“国王的性命得留着，善后就拜托你了。”

“……好。”玛莎莫名觉得人类少女的命令方式有些神似切西娅大人，虽然说着很客气的“请求”“拜托”，话语里的意思却不容置喙。

她偷偷学了好久，怎么样也学不到那种精髓；可人类小姐轻飘飘一句话尽显风范。

难道这就是切西娅大人喜欢她的原因么？

玛莎这边还在胡思乱想，林渺已经打开了脑内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