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唇角的笑弧扩大，嗓音却是越发冰冷：“您那样护着人类，失踪前还要让刻耳柏洛斯镇守冥河，也没见得他们领会您几分好。”

“人类啊。”他轻飘飘道，残忍地下着定义，“欺软怕硬，贪婪无知，落得什么结局都是活该。”

“……”

“米迦勒。且先不说你跟在我身边的时候——这一百年来，那位教会你的道理就是这个吗？”

天使对她的质问恍若未闻，自顾自说道：“王宫尖塔的修建是我假传了祂的神谕，魔物被带出地狱、重组异变都是我亲力亲为；尖塔、红莲殿、王国监狱下面关押的魔物全是我的布置——”

“西部那个小镇被魔物袭击，不留活口，当然也是我的授意。”

“哦，对了，您大概也猜到了吧，那本黑暗咒术合集是我给卡佩夫人的。她和博拉特，都是我在人间的帮手。”

“……”

林渺的脑海中飞快掠过她来神圣大陆后经历的桩桩件件，最后有点悲哀地发现，所有谜团都可以在米迦勒给出的真相中迎刃而解。

好一个酣畅淋漓的转场。

她费劲巴拉来到终点，正为自己的机智坚强沾沾自喜，扭个头的功夫，发现只不过是被一路引导抵达了别人早已预设好的结局。

被耍了。

但也不算一无所获。

林渺想，至少她从大天使刻意的挑衅、一定会激怒她的用词中，明悟了他真实的意图。

“米迦勒。”她彻底松手，转而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脸。“你想让我对你动手——”

“你想让我杀死你。”

“为什么？”

时间好似被定格，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大天使一瞬身躯僵直，静止如完美的塑像。

“……”

攻守之势异也。

既然米迦勒不说话了，那么就轮到林渺了。她弯唇，学着他方才恶劣挑衅的语气：“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米迦勒。”

“上回被你蒙混过关，这回……”

林渺咬破指尖，在银发美人惊惶的眼神里，将食指强硬地塞入他的唇间。

血液滴至舌面，不受控制地滚落，卡于喉管，被魔王逼着吞咽。

湛蓝如海的瞳孔猛地缩起，迅速发生着变化；浓稠的墨色自深处释放，从瞳仁中心向外晕染，侵蚀、吞没，最终变成了妖异的紫黑。

被白色衣物覆盖的后背，光滑平整的肌理起伏不定，肩胛骨随之凸起。

皮层无声地撕裂，三对巨大的羽翼自骨骼间破体而出，在空旷里赫然招展。

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那黑暗仿佛是活的，流淌着，凝聚着，勾勒着宽大而狰狞的轮廓。

……全然漆黑的翅膀。

失去了象征神性与圣洁、纯净与庇佑的雪白，等同于失去神庭大天使的身份象征。

“你，堕落了……？”

林渺本该感到惊讶的，毕竟对于天使来说“堕落”意味着彻底失去信仰，在六翼大天使身上发生的概率趋近于零；

但紧随其后，她想也没什么可诧异的，这不就是她的猜测吗，不然她为何要用自己的血液去试探他呢？

“您看到了。”米迦勒苦笑一声，自暴自弃般摊平了双手，踉跄着站直身体。“还满意吗，魔王陛下？”

“满意吗，即使您连我的身体都不屑于玩弄，即使对您来说我从来可有可无，我也依旧为您——”

他的控诉并未完完整整宣之于口。

因为下一瞬，所处的环境便突兀地动荡起来。

唯美浪漫的花丛如褪色的画卷，风干、粉碎而后消逝，蓝天与草坪渐次皲裂，逼真的拟感也在退化。

脚下的震颤一波连一波，裂缝中似乎出现了现实世界的背景。

幻境被从外面打破了，还是……？

林渺惊疑地朝天使看去，却见他的神情从震惊到崩溃绝望，很快又变得平静从容，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过山车似的转变。

凌乱的衣物被灵力整好，黑色翅膀闭合收拢，紫墨的眼球也恢复了从前的海蓝。

白衣金腰封，银发琉璃尊。

一如林渺同他今生的初见。

彼时高贵的、神秘的执灵先生，将车祸后的她带到神圣大陆，与她签订合同，说只要她能把一只小狗攻略成功，就可以送她回现代。

——总觉得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四周景物在崩塌，幻境反馈给感官的一切都失了灵。

她眼中、耳中，于是只能剩下米迦勒的样貌与声线。

“那天您用掉第二根羽毛来找我，进入了我的梦，说我还欠您一个人情。”

“我告诉您，我一直都记得。”

“我真的一直都记得。”

某种晶莹的液体自眼眶溢流，大海潮涨潮落，浪花拍打在礁石上，留下深灰色的印痕，咸凉。

天使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捧住林渺的右手手腕。白色丝绸柔滑，却莫名有些痒。

然后，慢慢带到了自己的左胸前。

灵息厚重包裹住她的手，带着决绝的、不容置喙的力道。

贯穿胸膛。

第95章

皮肉的颤动、骨骼的格挡,胸腔内柔软组织隔着灵力将拳心包裹，手臂传来轻微的反震感。

鲜红滚烫的血液溅射，染红了白衣,染红了她的目光所及,同样僵滞了林渺大脑的运转。

幻境的崩塌速度更快了。

米迦勒唇角牵起,一眨不眨盯着林渺的黑瞳，手上再度使力——

仍在鲜活跳动的心脏被连根拽出，粗暴地压入她的掌心，扯离他的胸腔。

属于天使的灵力与生命随着心脏的离体不断流逝,白皙的面色肉眼可见转向青灰，皮肤开始皱缩、枯萎,像是被强行沥干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