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渺用脚趾想都知道这个“祂”指的是谁。她没再去掰扯恩不恩情的，直截了当地问：“那你呢，这点法力就敢孤身一人到地狱去，是有多想不开？”

兹勒攥紧拳头，尚显青涩的美丽面庞上有种殉道者般的坚定：“魔物不除，人间不宁。”

到底谁在说她林渺训狗厉害，她看神庭那位才是一等一的训狗大师。

把她小雇主训成啥样了都。

林渺笑出声：“那我考考你——刚刚我们看到的麦田明明土质肥沃，并无魔气残留，按理收成足以养活这一小镇的人，为何城镇荒凉至此？”

“……”显然没被“考”过这样的试题，天使一时哑然。

两碗麦酒搁上他们中间的桌子，佝偻着脊背的妇女视线混浊。

她像是在回答林渺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交不起领主老爷的地租……交不起税……种出的粮食都被收了去……”

“再好的地，也活不下去啊……”

“……”

他看不见女子的神情，却觉那面具上的小鸟好似在对他无声地嘲讽。

林渺半掀面具，酵厚辛烈的酒液尚带着麦穗本身的甘甜，待咽下去，舌尖便回味出了苦涩。

“我不知道天堂所谓的‘守护’究竟是何含义。”她慢慢地说，连自己都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一种拉拢的手段，还是她一直想倾诉的肺腑之言。“秩序，大爱……听上去很伟岸。”

“很值得为此除去一些——不好的东西。”

“所以，天堂将人间和平的条件建立在对地狱的杀戮之上。”她顿了顿，很快总结道，“即使你们从不管王宫和贵族的横征暴敛。”

“神庭不能插手人间的事务。”这条法谕被深深镌刻在每一位天使的行事准则里，兹勒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林渺似乎就在等这句话，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便接上：”所以神庭也守护不了人间真正的和平。”

永远依照自然规律潮起潮落的大海出现了片刻的凝滞，少年天使的蓝瞳里涌动着信仰被质疑时应有的愤慨与恼怒，和不该有却悄然滋生的迷惘。

“不尝尝看吗？”林渺将酒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作为离神明最近的侍奉者，神谕的代行者，天使们必须远离酒液，因为那会侵蚀他们澄澈的灵智，污浊他们圣洁的灵魂。

兹勒看着这个陌生的、奇怪的面具女性。

她不敬神明、不信天堂、不知来处，与他不过萍水相逢，非他同路之人。

而他，他是神明最忠诚的

信徒，最看好的属下；

他当然应该忘记她那些僭越的胡言乱语，在还完她的恩情之后就桥归桥路归路，像平面上两条相交的直线，只有一个点会重合。

他当然应该……

应该……

……她甚至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天使白皙的手捧上漆黑的瓷碗，他喝得又急又猛，辛辣的酒液冲刷咽喉，少许飞溅出来，沾湿了线条优越的下颌。

“咳咳咳……”他开始咳嗽，一声连一声，霜雪般的脸再度弥漫起红意；也许这短短半天他犯下的‘罪行’比他在神庭的百年加起来还多。

“可是，可是地狱生物，性格残忍奸恶，诛灭……对人间是有利的。”他的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迟钝起来，说话也变得磕绊，仍固执地坚持着，“……祂没有错，我也没有。”

模糊的视野里，他好像看见面具女人摇了摇头，再次向他伸手——

她问他，“眼见为实。既然从天堂出来了，就跟我一段时间吧？”

“……”

“……好。”

他不太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的回答。

*

在少年天使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后，林渺习以为常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脱离躯体，进行梦境第二个片段的转场。

等等这悬崖咋这么像上次她偷听三头犬和切茜娅讲话的那个呢？？

发现自己就站在厄洛尔之前站的地方，离下面的万丈深渊只有一步之遥，林渺抽了抽嘴角。

这山头是种了鸭片吗偌大个地狱所有恶魔都往这跑！

她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非人种族走路几乎不发出声音，她会听到，只能说明他想让她听到。

“兹勒。”于是林渺顺从他的心意，“你来了。”

脚步声果然停在了离她几米处，余光能看见他纤尘不染的雪白衣袍，与这地狱格格不入。

“……我来了。”他应完这声后，空气便陷入漫长的寂静。

他不开口，不知道前后剧情的林渺也不敢开口。好在毕竟少有人能熬过铁了心等待的金牌训犬师林女士，天使率先宣告投降：“……那个村子……所有人都死了。”

哪个村子？？背对着天使的林渺面具下一脸迷茫，但她听声音辨情绪的能力还在：“……希望你不要告诉我，你觉得是我做的。”

“……您救了那个女孩，但他们……那些人类，不仅不相信，还对您不敬。”

幻境里的场景重现在脑海，林渺立刻反应过来，强行压下心口隐隐冒头的怒火，语气平静：“既然你知道我救了小孩，就不该怀疑我会对村庄下手。”

“我没有怀疑您！”兹勒抬高了嗓音，清泠的声线里黏附着一丝焦躁。“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林渺转身，凝向他的脸。比起第一个片段，此时的天使已经褪去了少年体时青涩，出落地愈发貌美，雪肤冰姿、清辉玉映。然而那张寒玉脸上，却带着痛苦和纠结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