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175)+番外
青布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前日煎药的褐渍。
她裹着衣服跑去书房,看见沈千竹伏在案前睡着了,墨迹未干的信纸粘在他袖口。
伶舟楚蹑手蹑脚凑近,用发梢扫他鼻尖。
他皱眉,突然伸手捏住她后颈,眼睛还闭着:“哪里来的小贼。”
她咯咯笑着挣扎,碰翻了笔洗。
傍晚的山路最有趣。
沈千竹采药,伶舟楚拎着竹篮跟在后面。
暮色把野莓染成紫红色,她边走边摘,吃得满手汁水。
他回头找她,她就躲在老松后头,看那道青衫在薄雾里忽隐忽现。
“小楚?”
她憋着笑不应,直到脚步声渐近,突然蹦出来拽他衣袖。
沈千竹明明早发现了,还是配合着被她吓一跳。
篮里的草药撒了满地,两人蹲着捡,笑声不断。
归途她耍赖走不动,他便背她。
伶舟楚搂着沈千竹脖子,闻到发间淡淡的艾草香。
他的肩胛骨硌着她下巴,随着步伐轻轻起伏。
暮色四合时,萤火虫从他们脚边升起,像撒了一把星星在裙角。
“师父。”
“嗯?”
她把脸埋在他后背,声音闷闷的:“明天还来采药好不好?”
沈千竹轻笑,托着她往上掂了掂:“贪玩。”
竹屋的灯亮起来,暖黄的一点,浮在漆黑的山影里。
——
伶舟楚还见到了那位师姐——
从前便听闻这位千金小姐秀外慧中,举世无双。
一见,她便被惊艳。
亓希身着一袭罗裙,微风轻拂,裙摆飘动,美若天仙。
伶舟楚看直了眼,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师妹?”亓希微俯下身,罗裙在青石板上铺开如水纹。
她伸手拂开伶舟楚额前乱发:“怎么像只小花猫似的。”
亓希的裙角被风掀起一角,像蝴蝶振翅。
伶舟楚不自觉地攥紧自己洗得发灰的衣摆。
亓希温柔地笑:“师妹,是喜欢这件衣裳吗?”
指尖带着淡淡的茉莉香,伶舟楚突然想起北境雪地里冻僵的蝴蝶。
沈千竹轻咳一声:“小希,带她去添置些衣裳吧。”
长安西市的绸缎庄里,伶舟楚被满目流光晃得睁不开眼。
北境没有那样好的条件,后来流浪四年更不必说。
亓希的手指掠过一匹匹软烟罗,最后停在一卷月白云纹绸上。
“试试这个。”
更衣室的铜镜蒙着水汽,伶舟楚看见镜中人影模糊得像隔了层纱。
白衣落下的瞬间,她突然不敢呼吸——袖口的缠枝纹在动作间若隐若现,熠熠生辉。
“转个圈我瞧瞧。”亓希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
伶舟楚笨拙地转圈,裙摆扫过脚踝时凉丝丝的。
屏风缝隙里,她看见亓希正在整理一匣子珠花,侧脸被阳光镀得近乎透明。
“师姐…”她扒着屏风边缘探头,“好看吗?”
亓希抬头时,发间步摇坠着的珍珠轻轻晃动。
她忽然笑起来,伸手把伶舟楚微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师妹原是个美人胚子。”
回程的马车上,伶舟楚一直摸着袖口的花纹,心里万般欢喜。
竹屋的灯火亮起来时,沈千竹正在院中煎药。
药吊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混着柴烟弥漫开来。
伶舟楚蹑手蹑脚靠近,新裙角扫过草丛发出沙沙响。
“回来了?”沈千竹头也不回,“灶上温着桂花糖蒸栗粉糕。”
伶舟楚突然冲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师父!”
沈千竹手一抖,药勺磕在陶罐上“当”地一响。
药吊子里的气泡一个个破裂。
沈千竹浑不在意,用干净的那只手摸了摸她发顶:“当初捡的时候没注意,原来我们小楚这么漂亮。”
手沾了满掌的桂花香——是亓希给伶舟楚抹的头油。
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摇晃,伶舟楚数着那些光斑,突然发现沈千竹笑起来时,眼尾有道浅浅的纹路,像她今天在绸缎庄见过的水波纹缎子。
——
沈千竹和亓希将伶舟楚照顾得很好。
半年光阴如檐下流水,伶舟楚渐渐褪去了初见时的瑟缩,变得明媚开朗。
甚至有几分顽皮。
并不惹人嫌恼,倒平添几分灵动俏皮。
沈千竹常在晨起时看见她赤脚蹲在石阶上,用竹枝逗弄早起觅食的雀儿。
晨露沾湿她新裁的罗袜,伶舟楚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看那麻雀蹦跳着啄食她撒下的谷粒。
亓希来教她梳头时,总带着几分无奈。铜镜里映着两张面容,一张如带露的铃兰,一张似初绽的蔷薇。
“手腕要这样转。”亓希握着她的手,将玉簪斜斜插入发髻。
伶舟楚学得认真,却总在最后一步将发髻弄散。
碎发垂在颈间,痒得她直缩脖子。
沈千竹在廊下煎药,听见屋内传来清脆的笑声。
药吊子咕嘟作响,他抬头望去,正看见伶舟楚提着裙摆从屋里跑出来,发间新簪的茉莉花随着步伐轻轻颤动。
她蹲在药炉旁,鼻尖沾了点儿炉灰也不自知,只顾着同他讲方才亓希教的新发式。
冬日里,伶舟楚学会了煮茶。
她总爱往茶汤里多放一匙蜂蜜,沈千竹却从不点破。
有时茶盏端到跟前,他能看见盏底未化的糖粒,在茶汤里慢慢洇开。
伶舟楚眼巴巴望着沈千竹喝第一口的样子,像极了檐下等着投喂的狸奴。
第114章 血月照骨枯竹生花
六年如一日,他们相伴彼此。
直到那天,亓希与亓幸姐弟俩一同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