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177)+番外
“如你所见,我是鬼。”沈千竹的瞳孔泛起青灰色,无奈道,“很多年前,就是了。”
他怀中,亓希的呼吸渐渐平稳。
——
伶舟楚的指尖在青瓷茶盏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釉面倒映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
“要怎么办?”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窗外那株将谢的花。
沈千竹的眉骨在烛火中投下浓重阴影。
他腰间悬着的青铜罗盘突然发出嗡鸣,指针疯狂旋转着指向一个方向。
问心国。
“有法子,只是难办。”他忽然按住肋下,青色衣料渗出更深的暗渍,血腥味混着袖中藏着的竹香,“你不必管了,照顾好小希。”
“可是——”
话未说完,窗外“咔嚓”断裂声惊起寒鸦。
沈千竹的身影已化作残雪般的剑光,只余案几上将熄的灯花,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地映着伶舟楚攥紧的拳头。
——
隔日凌晨的雷暴来得蹊跷。
伶舟楚站在回廊下,看着紫电将云层撕开狰狞裂口。
亓幸本就身受重伤,如何挨得过这场天劫?
他的发带早就粉碎,此刻披发浴血凌空,每道雷光劈下都像要将他骨肉寸寸碾碎。
亓幸面无表情,染血的左手始终紧攥着一根簪子。
伶舟楚死死盯着雷光中逐渐透明的身影。
最后一道合抱粗的金雷落下。
漫天光雨中,亓幸,飞升了。
——
再见到沈千竹,已是三月有余。
伶舟楚在药炉前抬头时,他正倚着门框咳嗽。
她伸手扶住他,而沈千竹也没有推拒。
“我听说了。”她忽然道。
“极主青伞强攻问心国,欲夺伶舟血脉。”
“所以……”伶舟楚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火星溅在她手背也浑然不觉。
“伶舟一族,便是救师姐的唯一的办法吗?”
炉上的药汤突然沸腾。
沈千竹不置可否,只是道:“我再想想办法。”
伶舟楚一步步走近,轻声道:“祁遂飞升,带伶舟晏一同上天庭,你该如何寻他?”
沈千竹抿唇不语。
“师父。”伶舟楚唤。
“六年前,我便说过,我还能做别的事。”
“——我的名字,叫伶舟楚。”
第115章 春水映花清风拂柳
伶舟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剖开了夜色。
沈千竹的背脊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的衣袍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暗红发黑。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
伶舟楚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白光。
那光芒如水纹般漾开,映在她昳丽的眉眼间,勾勒出一道古老的符文——伶舟氏血脉独有的印记。
沈千竹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地向前一步,却又硬生生顿住,指节攥得发白,骨节间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符文上,像是看到了某种不可置信的、近乎残酷的真相。
“所以,”伶舟楚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也可以救师姐。”
——
沈千竹看着伶舟楚:“我尽力减轻了反噬,你应当忘记了一些事情。”
伶舟楚面色如常:“无关紧要的,忘了便忘了。”
亓希醒来时,窗外正落着雨。
她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新缠的白纱。
那底下本该有一道狰狞的咬痕,如今却只剩一片平滑的肌肤,像是有人用刀生生剜去了那段记忆,连疤都不肯留。
“师…姐姐。”伶舟楚轻声唤她,手里捧着一碗药。
热气氤氲间,她看见亓希茫然抬起的眼——那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恐惧,没有恨意,甚至没有疑惑。
就像一泓清水。
沈千竹站在廊下,竹纹广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那里还残留着几缕未散尽的鬼气,黑沉沉地压着,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血雨。
“师父。”伶舟楚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师姐她……”
“都忘了。”沈千竹淡淡道,指尖一枚铜钱转得飞快,“那便成功了。”
伶舟楚沉默片刻:“…也好。”
忘记巷子里粘稠的血,忘记指缝里敌人的皮肉,忘记被撕碎的罗裙和扭曲的鞭柄。
忘记自己曾浑身浴血地爬向弟弟,却只抓住一把染血的桂花糕屑。
亓希现在只会安静地坐在窗边,看伶舟楚煮茶,看沈千竹练字,偶尔伸手接一滴雨,看着它流淌过自己的手心,坠落到地底。
——多干净。
可天地间的动荡才刚刚开始。
那日的异象惊动了三界。
无数修士仰头望着天空中的巨大漩涡,看着那个红衣翻飞的女子立于风暴中心,一鞭撕开阴阳界限。
她的面容隐在血色雷光后,匿在绛色面具下,唯有腰间一枚残破的铃铛叮咚作响。
声音穿透云层,震得人耳膜生疼。
有人喃喃道:“是新的极主诞生了。”
长元之界在那一鞭下缓缓成型,鬼气与灵气交织成网,将半边天空染成诡谲的暗红色。
有亡魂从裂缝中探头,贪婪地嗅着生者的气息。
——
亓希死了,但仇元活着。
她执鞭立于长元之界,红裳猎猎,绛面覆脸,周身煞气翻涌如潮。
——可她的眼神,仍是当年那个会为亲人拭去唇角糕点屑的姐姐。
伶舟楚死了,但楚步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