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今天也在拯救悲剧(311)
大儿子早已分家单过,在城里谋了官职,娶了媳妇。
家里再没第二个有功名的男丁。
这回征兵,就算他顶着里正的名头,也休想躲过去。
他膝下只剩个小儿子,还有小妾肚子里那个没影儿的指望……这名额,可不就死死扣在小儿子头上了?
万成业只觉得脚下发飘,那张刻满皱纹、透着病气和倦意的脸,此刻只剩一片茫然无措的惨白。
等?等不得了!他得立刻去找大儿子,哪怕豁出这张老脸,也得求条生路!
村里机灵些的,目光早就黏在了他身上。
“里正啊,您可得拉我们一把!”一个汉子挤上前,声音带着哭腔,“您儿子在城里当官,门路广!想想办法吧!我家就这一根独苗,走了可就……可就绝户了啊!”这话像刀子,戳得万成业心口一疼。
他暗地里啐了一口:前些日子嚼舌根,说他贪了救济粮的不也是这帮人?如今倒想起他来了。可万成业向来会“做人”。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还得挤出个“体恤”的模样。
“唉,乡亲们,”他重重叹口气,声音透着股力不从心的疲惫,“老夫也不敢打包票。这就进城去寻犬子,看看……看看能不能周旋一二。”
“多谢里正!”
“里正仁义!”
听着七嘴八舌的奉承,万成业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他匆匆唤来小厮套好车,一鞭子抽向马臀,车子颠簸着朝城门方向奔去。
城里如今戒严,舒月都出不来,万成业自然连儿子的面也见不着。
任凭他在城门口磨破了嘴皮子,塞银子,守城的兵卒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反厉声呵斥他“妨碍公务”,差点动了锁链。
万成业碰了一鼻子灰,只得灰溜溜地折返。
万成业这条路堵死了,村民们绝望的目光又投向了柳家村,投向了舒月。
舒月被官差带走时动静不小,万家村的人都觉得他是被贵人看中,攀上了高枝,指望着他能有通天的本事。
一群人闹哄哄地涌过石桥,却见柳家村一片异样的平静。
虽也笼罩着愁云,但秩序井然。
不少人已经在默默给自家孩子收拾行囊了。
这对比,让万家村的人心头更堵得慌。
柳家阿爷和舒月的奶奶迎了出来。
阿爷脸上沟壑更深,透着深深的无奈:“我们也找不到月郎。大家伙儿的心情,我们都懂。可那是朝廷的王法!月郎就算在官府当差,又能有多大脸面?家家户户都得抽丁,我们柳家……也得把自家孩子送出去啊!”
他声音沙哑,带着沉痛,“逃荒?那尸山血海的路,咱们是踩着过来的!如今能有个地方安生立命,已是老天开眼。这兵役……认了!各位乡亲,听我一句,别抱太大指望了。回去好好陪陪孩子,给他们备点实在东西吧。”
说完,老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佝偻着背,慢慢挪回了屋里。
这次要走的,可是他的长孙啊。
柳奶奶眼圈也红着,对着人群摆摆手:“都回吧。要是月郎真有办法,不会忘了大伙儿的。”
两位老人话说得在情在理,又透着同样的切肤之痛。
万家村的人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噗地散了。
是啊,人家也得交人,又能有什么不同?人群渐渐散了,村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初春的风,呜咽着掠过刚抽芽的稻田,把无声的哀伤卷进每一寸泥土里。
就在万家村陷入绝境之时,一丝微光,悄然照在了有准备的人身上。
石屹进宫的第二天,舒月便得了信儿,让他去户部衙门。
舒月原以为顶多见个郎中之类的小官,毕竟他白身一个,见官得自称“草民”。
没成想,刚到户部门口,就有个皂吏专候着他。
验明身份后,直接将他引了进去。
舒月没进过这等森严之地,只觉得廊庑深深,人影匆匆,他被带着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喧嚣得如同闹市的衙署里。
有人抬头瞥见舒月,眼中掠过一丝惊艳,旋即又埋首于案牍之中。
整个屋子弥漫着墨臭、汗味和一种紧绷的焦虑,人人都在争分夺秒。
屋中主位坐着一位老者,抬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朝他招招手:“后生,这边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舒月依礼深揖,这才端端正正地坐下。
老者捋了捋花白的长须,眼中透出满意。
人皆爱有分寸的俊秀后生,何况是在这讲究“身言书判”的官场。
“草民柳舒月,字月白,拜见大人。”舒月率先开口。
老者也不拿乔,温言道:“老夫祝学林,忝居户部侍郎。”
舒月心头微凛——户部侍郎!这可是手握实权的朝廷重臣,掌管着天下钱粮户籍、军需调度。
两人刚起话头,就被不断打断。
祝侍郎案头的文书堆积如山,四名书吏围着他团团转,不断有人捧着卷宗进来请他“画押”、“批红”、“尚书大人催问某地钱粮调度”。
舒月在旁听得心惊肉跳——这保密意识也太差了!连国库在越州城这等机密都随口带出。
他暗自腹诽:这哪行?得定规矩啊!保密条例、军纪八项注意都得整上!
不过,从这忙而不乱、令行禁止的场面看,那位新登基的晋王,应是个务实的主。
这位祝大人,显然也是个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的性子。
一个小吏端着一摞白面饼进来,放在祝侍郎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