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贵妇(33)
庭韵想,她是章小姐,我是许小姐,没过门一律是某小姐,倒也一视同仁。
佛堂在顶楼,一尊紫檀木刻的高大菩萨像十分精美,看样子有些旧,像是有年头的古物。
周老太静静跪坐在蒲团。
那是个瘦小背影,穿淡紫色绸衫,数量有限的发丝在脑后梳一个小髻。
庭韵走过去,在另一个蒲团上跪下,拜三拜。
“许小姐也信这个?”
周老太转头,眼波柔和。
她有跟周先生肖似五官,一张脸皱纹并不十分多,比同龄人年轻许多,可见生活优裕、保养得宜。
这样的人生还需求什么?
“家母信,小时候跟着念过一点经。”她说,没说自己很快失去兴趣,阿弥陀佛等等,不知所云。
佛家寄望来世。她眼界浅,只对有知有识的今生感兴趣。
“哦?那算有些慧根。难为你这些年替我抄经,字写得越来越漂亮。”
“您喜欢就好。”
周老太朝她伸出一只手,“扶我起来。”
她已跪坐很久,起来时腿脚麻木,要过一会才恢复。
“许小姐,这些年辛苦你照顾老大,他自小被我宠惯,喜欢的东西从来都要到手,没有节制。”
可见,知子莫若母。
庭韵低头静静听。
“虽然快六十岁,骨子里还是个孩子,任性霸道,女人堆里胡作非为,这些年,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吧?”
庭韵忙摇头,“哪里,是周先生包涵我。”
“我儿媳……哎,”周老太忽然哽咽,“便是被这蠢东西气病,年纪轻轻就辞世,周家很对不起她!”
庭韵忽然明白,周老太召见,原是因为想到亡媳。她跟周先生十年,谁知半路里杀出个章小姐,后来居上。
套路跟二十几年前那桩婚变一模一样。
“生老病死,都有定数。听说周太太出身大家族,又见过世面,离婚虽是一项打击,但应不至气到患癌。就算在医学上,也没有证据吧。”
周老太握住她的手忽然用力,目光紧盯住她眼睛。
“真的?是这样吧?”
八十岁老太力气居然这样大,庭韵只觉指骨生疼,强压着不让表情疼到狰狞。
周老太很快恢复,放脱她手,“不好意思,是我失态了。”
庭韵摇头。
“谢谢你这样说,我心里舒坦许多。这件事在我心里压很多年,旁人也劝过,我只觉他们是为那蠢东西开脱,不过刚才听你这样讲,我觉得信服。”
到底为什么旁人讲是开脱,她许庭韵一说便说动周老太,尚且是个谜团。
或许周老太已自我催眠多年——前儿媳的死跟自己儿子没半毛钱关系。直至今日,她的话是最后一根稻草。
第28章
“你像她,在很多方面。”周老太继续说。
“谁?”
“我的好儿媳,到如今,我仍只认她一人。”
这算是赞美吧?虽然,前周太太结局实在不太好。
普通人一向是喜欢盖棺定论的。旁人讲,前周太太是个可怜的女人,被丈夫抛弃,壮年患癌,死去,留下大笔遗产。
成王败寇,世人总喜以成败论英雄。
“可怜我大孙子,一人流落在外国,恨他爸爸到公然断绝父子关系。我已十年未见他,不知入土前能否再见一面……”
周老太簌簌掉下泪来,庭韵忙从口袋掏出手帕,递上。
英文里有个词很能贴切她此刻感受,overwhelming,被动卷入别人的情感旋涡,无所适从。
好在这时吴妈进来说:“太太,开饭了。”
周老太让庭韵搀着下楼。
到客厅,庭韵明显感到从章小姐处投来凌厉目光,寒气森森。
气氛瞬间回到军阀时代,姨太太争宠邀功,出尽百宝。
她暗暗好笑。
饭桌上,人人都瞧得出老太太黑着一张脸,心情不好。
她对今年来贺寿的新成员章小姐只略点一下头,旋即挪开目光。
章小姐措辞很久的一套祝寿吉利话到嘴边,见这气氛,只好张张嘴巴,硬生生憋回去。
以新嫁娘自居的章小姐委屈巴巴,盯住自己眼前一盘菜,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妈,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不高兴吗?”周先生说。
“是啊妈,有什么烦恼说出来,儿子们一定帮您解决。”周二叔附和。
“呵,离睡棺材又近一步,有什么可喜?”周老太叹一口气。
原来是伤春悲秋,怕自己早死。人人都活不够,七老八十了也担忧自己来日无多,众人暗暗松一口气。
虽是寿宴,周家亦不怎么铺张,只照着往年的规矩从酒店叫二十几个菜。
两个四五岁的重孙大约早被教了规矩,上饭桌后居然十分懂事,在各自母亲的照料下专心吃饭。
“总是不能团圆,永中,我的大孙儿……”周老太忽然叹息,掉下一行浑浊老泪。
永华赶忙说,“奶奶,大哥说打电话太早怕扰了您休息,咱们这里是中午,那边正好是凌晨。等过几个钟头,他再打电话给您!”
“亲骨肉多少年不见,哎……你大哥有没有说今年回来?”老太太问。
“这个……大哥工作忙,正是创业的关键期,不知道得不得空。”永华答。
周老太忽然发怒,“哼,你告诉他,再不回来,周氏的产业可就不是他的了!有的是豺狼虎豹盯着,莫说他不争,就算是争,都未必争得赢!”
这话自然不是单说给永华一个人听的。
众人都是一怔,停下手中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