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舟眼前开始发黑，视线一点点模糊。

仿佛支撑的力气也在迅速流逝，千凌霄感受到他身体渐渐软了下来。

“......千舟？”

没有回应。

千凌霄心头忽的有些慌乱，他抱着怀里的人，“千舟？”

仍旧没有回应。

千舟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手臂无力的搭在千凌霄身侧。

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慌将千凌霄撕扯到无尽黑暗中。

他从没有真的想杀了千舟！

千凌霄坐起身，紧紧抱着千舟，嘴唇发颤，“千舟！你，你......”

小太监吓破了胆，当即跪倒在地。

“殿下！您，您让我刺，我我我就——”

他说一半千凌霄被眼神吓得闭上嘴。

小太监浑身都在发抖，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千凌霄看着千舟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他立即去捂住千舟腹部的伤口，可没用，血一直在流。

随即被雨水冲刷，血腥味与土腥味飘散在空中，千凌霄眼球猩红。

一滴泪混杂着雨水流下。

千凌霄用手指去探千舟的鼻息，动作极慢，仿佛面对着无比恐惧的深渊。

他不敢去想，如果千舟死了......

那该是多刻骨铭心的痛。

手指放在千舟鼻尖下方，千凌霄缓缓瞪大了眼睛，巨大的恐慌席卷了理智。

没气息了......

千凌霄一把抓住小太监的头发，“你这该死的奴才！！”

“殿下！啊啊！”

千凌霄把他的脸猛的按在泥里，“你敢杀他，你怎么敢杀了他？！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殿下......我！我是看您眼色——”

“闭嘴！”

千凌霄往日的斯文全部消失殆尽，眼神狰狞痛苦。

他护着千舟的后脑，“你的意思是我让你杀他的？！”

小太监哆嗦着用头撞地，“不！不敢......我真的不敢！”

千凌霄抱着千舟泪水夺眶而出，嗓音都在颤。

“你把我的千舟害死了......”

那个小时候追着他叫兄长的千舟没了，不再会和他耍脾气，也不会和他再说一句话。

而就算千凌霄以后带军亲征，也再不会看到带着修罗假面所向披靡的那道身影。

太痛了。

千凌霄摸着千舟的脸，想到方才的危急场景，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千舟不死，死的就是他。

可他不能死。

千凌霄低头看着千舟毫无血色的脸，痛哭着抵住千舟额头。

“皇兄从没想过杀你......”

大雨瓢泼，于是悲伤倾覆，拽的他陷入痛苦。

如果千凌霄再有理智一些，再看的清楚一些，就能发现——

千舟的手在动。

小太监没杀过人，也不懂哪里是要害，哪里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也许是上天眷顾，千舟并没有伤到内脏。

千舟眼前模糊，却仍旧保持着清醒。

雨势凶猛，雨声掩盖住千舟手指拖动匕首的声响，他浑身都在疼。

腿上的伤，还有腹部的血洞，以及身体各处被荆棘划出的口子。

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千舟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疼的发颤，可想起萧烬天后背上那些错落的伤疤，想起那座倒塌的祠堂，想起萧烬天那日的誓言——

若真心相待，不管他身份如何，萧烬天都只认他一个。

命都掏给他。

时间跨越长河，一幕幕浮现在千舟脑中，萧烬天无疑是很好的，从战场......再到祠堂。

千舟胸腔中涌出一道暖流，萧烬天强悍的力量仿佛跨越空间，托住他的手臂，给他带来更多的力气。

千舟突然攥紧匕首，睁开眼睛。

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只见千舟扬起手，将那柄沾染泥沙的带着中原纹饰的匕首，狠狠刺入千凌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死亡来的太过突然。

千凌霄耳中嗡鸣，神色迟缓的低头看着刺进胸腔中的匕首。

他视线顺着千舟的手指、小臂，再到肩膀、下巴，直至看清千舟的脸。

然后视线模糊变黑。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雨滴声空旷凄凉。

千凌霄这时才意识到人不会死的这么轻易，何况是千舟，所以他刚刚是装的。

可是来不及了。

一朝失手，满盘皆输。

北离的暗线都被清理掉，江啸鹰被杀，他最忌惮又最担忧的弟弟站到了最后。

身死道消，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这短短几秒不够千凌霄回忆一生，他的呼吸几秒之间变得起伏微弱，身体逐渐发凉。

千凌霄很慢的眨了下眼睛，天地之间所有事物都变成了光，什么都看不清。

记忆停滞，回顾他这一辈子的忙忙碌碌，争权夺势。

为了扳倒对手彻夜难眠，下定决心除掉千舟，可命令下去第二天就后悔，终究放不下。

一辈子没说过爱，所做之事也毫不沾边。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明争暗斗没有了，朝堂形势的压迫也没有了。

千凌霄看到面前走来一个对他笑的千舟，向他伸出手。

眼前的白光缩成一个点，沉浸在雨中的树林消失，千凌霄又回到了儿时那个温暖的午后。

蝉鸣很响，新出锅的糕点很烫。

千舟对他说，兄长，你累了吧。

你可以歇一歇。

千凌霄浑身变得很轻，恍惚之间抬起了手，握住了那修长白皙的指节，一寸一寸深陷，与他所爱十指相扣。

“你......怪皇兄吗......”

千舟说不怪，朝堂里没有皇子能彼此相安无事，想来生和他做普通人家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