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惊澜(155)+番外
庞萍萍自认所知有限,自然不敢论断,永安郡主是否有胆子和建和帝对上,若是对上了,谁输谁赢似乎也不是那么好下定论。
经历十年毒物侵袭之苦的小女孩,所有人都轻看了她。
两人一时无话,房内只剩下灯烛燃烧的轻细炸开声。
良久,萧则玉率先开口,“庞家要散了。”
庞家姐弟一死一流放,消息当日便传进了庞萍萍的耳中,她只道一句自作孽不可活,便无任何言语。
说到底,自她入宫为妃,再到冷宫圈禁,她心中便和庞家划清了干系。
啧啧,无动于衷。
萧则玉继续加码:“萧则顼那头猪也是个等着被宰的命。”
庞萍萍闻言,心中有一丝触动,金丝红珠护甲把玩在手中,那颗珠子越磨越润。
萧则玉耐心耗尽,直言道:“韩元槊亦逃不过死罪。我不信他会坐以待毙,亦不信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庞萍萍终于抬起一双眼,那眼里的平静温和一寸一寸皲裂开,然而,等到全部裂开后,她又低下了头。
“死了也没什么不好。”
萧则玉心中有解不开的疑惑,“死了若是好,你不会苟活至今。你明明贵为宫妃,又生皇长子,已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却想不开要毒杀皇帝,我看你脑子也未必清醒多少。”
庞萍萍依旧低着头,她说:“你不懂。我想杀他,需要什么道理。”
听了这话,萧则玉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笑意,“德妃娘娘,既然有共同的敌人,不如我们合作。”
庞萍萍愣了一下,便笑起来,那笑像是止不住似的,让她弯了腰半伏在榻上,让她笑出了泪花。
待笑够了,庞萍萍顿了一顿,“为显合作诚意,我送郡主一个消息,紫云台下有一间密室,里面挂了数不清的画像。郡主若是有能耐,不妨去看一看。”
萧则玉起身对着她行了一礼,郑重其事地道了句,新年万福。
迈步往外走,她步伐如常,神情含笑,如此一路走出门去。
一出门,迎上守在门外的魏无忌,她的神色一秒变幻,阴沉了下来。
“萧其睿真该死!”
只听得她一句大逆不道地喝骂,魏无忌观她神色,只见她依旧面如平湖,然而眼底戾气隐现。
萧则玉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情绪,羞耻,愤怒还有杀气腾腾?亦或全都是。
也是这在一刻,她才真正地融入到萧则玉的身体和情绪里,感受萧则玉的人生和她所有的情绪,来自家人,来自仇人。
还有不甘和触及血淋淋的真相边缘后产生的畏惧,甚至夹杂着一丝难过,那是对血缘亲情的失望。
小小的萧则玉必是无数次推演过自己的命运,何至于此?
不知何时已冒出一身汗液,一阵刺骨寒风迎面而来,她身上立时寒意涔涔。
看来,冷宫银碳供应得甚是充足。
德妃也该死,她当年看着萧其睿将有毒的月饼递给小小的永安郡主时,心中未必不是想到了今日的局面。
君臣舅甥相杀,她坐稳了渔翁之利,想得倒是美,可惜,未必如她愿。
萧则玉禁不住微微打了个寒战,闭目,松开了双手,指甲已经陷入肉里,掐的红彤彤一片,她却没觉得疼。
长长地吐出了憋在胸间的一口气,她朝着魏无忌露出一抹笑,两人携手往外走。
辞别了内侍李有为,两人驻足在冷宫外,望见了远处半空中繁盛的烟花。
萧则玉将她和德妃之间的对话复述给魏无忌听,他听完心中亦是惊诧万分,只很快镇定下来。
这等动辄砍头的皇家秘辛,由一个冷宫之人说出口,可信度便先要降下两成。
且无法向任何人求证,一个不好,激起帝王之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犹未可知。
两人一路避开了巡逻的禁军和金吾卫,返回太液池听水阁。
魏无忌松开她的手腕,道:“你不要轻举妄动,这事真伪,我来查证。”
萧则玉乖顺地点点头,先他一步回到了人群中。
太液池上空烟花已稀,此时,从紫云台回来的宫道中,两顶软轿一前一后蜿蜒行走着。
第127章
二十多年前,并州河东陈氏兄弟名震盛京。
河东陈氏是累世的大族,只不过于前朝就已没落了。
后来,皇朝更迭,战乱之际,陈氏远走边境,子孙死的死,散的散。
昔日名门望族被遗忘在新朝建立,新贵起复的洪流里。
直到陈氏兄弟大败燕人,逼其退舍十里,至此雁门关防线固若金汤,而陈氏重新回到大家世族的视线里。
兄弟俩一文一武,被誉为天上曲星降世。
那年,陈永伍因井儿沟战役名声大噪,以八百轻骑大败敌军两千,并割了大燕名将金哈尔的头颅。
年轻英武的青年站在大殿上,跪地抬头,目光明亮:“臣不求封赏,只求永嘉长公主的驸马。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愿陛下成全。”
建和帝望着他,心中怒火滔天,心道哪里来的野蛮子,居然敢肖想朕的婉婉。
皇帝当场便将他打了出去,只可惜,永嘉长公主求到了宫中。
一路回到了听水阁,众人又跟着下跪迎接归来的帝王。
萧其睿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临安侯,他摩挲着玉扳指,情绪莫测,目光深深。
最后一场盛大的烟花落幕,子时鼓声响起,这场宫宴接近尾声。
建和帝率先离席,经过永嘉长公主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朝她道:“朕在母后生前住的锦和殿摆了供灯,皇妹今夜住在宫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