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云中月(女尊)(137)
书生停了许久,不再怒目圆睁,放下手中的戒尺,低低自嘲了一句,“反正,不该如我模样。”
她那之乎者也的破道理孟小娇听不懂,但也知她是个女人,又为何不承认自己是个女人,只笑她。
“你分明是女人,何故说自己不是?”
书生摇了摇头,又看他是个小郎君,年幼小巧,只喃喃自嘲,嗤笑又悲伤。
“天下战乱,外族入侵,百姓流离,圣上无能与男子夺权……我这一腔的圣贤书,这一心的女儿抱负,只囊于腹中,再多也救不了别人。”
她又不说话了,一个人脊背佝偻对月,最后垂下头,像是死了般。
后来孟小娇从孟勒那里得知,书生原是要参加科举的,母亲早逝,父亲一人拉扯大她,为了凑足路费,竟然把自己嫁给那村中无所事事,日日家暴的老鳏妇,凑足了路费。
奈何当时天下大乱,轩辕氏沈家皇权相争,内政动荡,她一腔才华,对答如流,却也因为徇私舞弊而落榜。
落魄而归之时发现家乡大旱大荒,更已有恶人趁乱起义。
他爹为了养活那一家人,大旱之下,割肉换肉,早早便咽气,未曾再见她最后一面。
书生悲愤交加,杀了那老鳏妇,一路跌跌撞撞,四处流浪,最终到了黑土寨。
孟小娇还记得书生是咳死的,冬日生了一场风寒,却在夏日还咳着,声声咳血,又低低笑,讲完了课业,便窝在床上,魂归了天。
她呢喃着哭泣。
“女儿不孝啊……天下不公……”
“天下不公,天下不公——女儿不孝啊……”
“呜……”
“大道,不可至——”
然后再无生气。
孟勒摸上孟小娇的头,轻轻拢上书生死不瞑目的眸子,轻声叹气。
“她早已心存死,如今四方屠戮,山河破碎,人们都苦……虎崽别伤心了。”
孟小娇那时候捂着眼睛哭,抽抽噎噎,虽说她总是打他,却……总归是有感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带着哭腔的嗓音问道。
“娘……天下是什么啊?大道是什么啊?”
为何天下让她这般痛苦,几近声嘶力竭的寂静,最后还哭着逝去?
孟勒顿了顿,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抹去孟小娇脸上的泪水。
低声喃喃。
“大道,是读书人的操守,娘也没读过什么书,但知道她们读书人的操守和娘一样,为民为苍生,为义为天下。”
她将孟小娇抱起来,抱着他往外走,书生住在寂静的山尖高处,走出门便能俯瞰整个寨子。
孟勒指着寨子缩小的房屋和细小的人影,又指向远方,风吹着发丝,有些凉。
她说。
“这里是天下,那里,也是天下。”
“天下,是所有人的家。”
“不单是黑土寨,总有一天,各处都是黑土寨一般的风景,成为真正的,所有人的家。”
……
孟小娇敛下回忆,又看向云知鹤,嗓音低低。
“所以,别想了。”
他的指尖勾上云知鹤耳边的发丝。
云知鹤怔然,垂眸低头,嗓音微微颤抖。
“……对不起。”
她的肩膀也开始颤抖,又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对不起。”
“……对不起。”
几乎,带着微微的哭腔。
……
孟小娇笑了,又拉着她往别处走,“不过这些年已经好很多了,自从那个什么男皇帝当皇帝之后,就没那么多人到黑土寨了。”
二人继续走着,云知鹤路上有些沉默。
孟小娇似乎有些脸红,手攥着云知鹤的手,传递体温。
“你的手,还挺暖活的。”
云知鹤猛地回过神,想要抽回手,可孟小娇自小力气便大,死死攥住她的手。
“你,你害羞什么……”他抿了抿唇,耳尖发红,眸光躲闪,“小爷,小爷都不害羞……”
“反正,都要,都要成亲了。”
“……小爷,还要给你生崽子呢。”
他的指尖摩挲了一下小腹,似乎想到了什么自己慢腾腾红了脸。
云知鹤猛地一顿,这时才感觉到,似乎……他,是真的想嫁给她。
她想开口拒绝,又怕他气恼之下不再接近,她便无法套话,只斟酌开口。
“少当家,我,我,婚姻乃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当家还未同意,况且我爹娘已逝,这……还是迟些的好。”
孟小娇嘟了嘟嘴,“我娘又管不住我……你爹娘……你不是有个阿兄吗?他同意了便好。”
刚说完,便急冲冲的拉着她往楼止那边跑。
楼止正被阿叔们拉着刺绣,他虽说常年在战场,却在少时由先帝赐婚,成亲前由宫中大家教导,绣技出众,阿叔们看得赞不绝口。
况且军中少有绣男,他的贴身衣物都是自己缝补。
“小楼啊,你这手艺,这姑娘们都抢着要,又贤惠,又温柔,虽然不善言辞,但也是个好男子。”
“只要想嫁,就一定好嫁出去。”
他又摆弄了一下楼止的绣品,笑着看向楼止平静的俊脸,楼止又垂眸眨了眨眼。
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在阿叔们的口中是“温柔”的。
他杀人如麻,边境军皆惧怕他,背地里叫他凶神,杀人时鲜血糊了满面也不曾眨眼,只淡淡抹去血继续厮杀。
他思索着最后那句话语,抬头,轻轻问了一句。
“真的……好嫁吗?”
“自然!阿叔们看人的眼光可错不了!”刘叔笑道,“可是有看上的姑娘,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