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个片刻(16)
他们沿着操场的边缘走去医务室,等到夕阳变得很红,李不凡才悄悄告诉季一南:“铅笔是我掰断的。”
季一南停下脚步,李不凡又继续说:“小胖戳你后背是对你不好,你不要觉得他很善良。”
“我没有……”
“好吧。老师不一定会管这些,以前我就经历过,我还不敢告诉我爸,我爸肯定会打我的。所以我要自己解决这种事,”李不凡表现出十分满意的样子,“我很小就开始学画画了,天天用铅笔,我很了解铅笔的。反正都是我故意的……总之有了这次教训,以后他肯定不敢随便惹你了。”
之后他宣布:“出于保护你的需要,我决定成为你的同桌。”
“是为了我吗?”季一南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只记得李不凡说要做他的同桌。
他望着李不凡,觉得他很远,又望向脚下两个交错的影子,才敢相信他很近。
在季一南的记忆里,李不凡很长时间都是一朵开得很有生命力的花,如同他们初识的时候,在他暗淡的世界里耀眼着。
思及此,季一南又睁开了眼,很轻地侧过身,去看躺在身边的李不凡。
他的脸瘦了一些,鼻梁更挺,眉弓漂亮,嘴唇和耳朵都薄薄的,已经和小时候完全不同。
但有一点类似,至少此时此刻的李不凡和那年的李不凡一样,都还是健康的。
因为在李不凡的人生中,生病的时间其实更长更久。
第10章
养成一个习惯仅仅需要二十一天,而如果没有意外,季一南恐怕能和李不凡做两千一百天同桌。但哪怕季一南的整个青春期几乎每天都和李不凡在一起,发现他的异常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不凡不擅长伪装,也不习惯说谎,唯一想要隐瞒的事情却能瞒得很好。
首次被季一南察觉到端倪,是在高二那年。
起初是李不凡总说自己要去补习英语,之后却神秘地消失二至三天,不论季一南怎么给他打电话、发消息,他都不接、不回,等回学校上课的时候,才会和季一南解释,说没有看到。
高中阶段的最后一次运动会前夜,他和李不凡临时留宿学校。
到了晚上十点左右,他们当时最好的两个朋友,徐祁年和喻修景,说喜欢的游戏今天开启新赛季,想去网吧玩。
李不凡对这个提议非常支持,并且劝说正在做英语听力的季一南。
校门口有保安,他们只能翻墙离开。但四个人一起出现容易被发现,李不凡和季一南就先走。
十几分钟以后,他们出现在学校食堂旁边的一堵矮墙上。
“你慢……”季一南话还没说完,李不凡已经从松松垮垮的砖墙上跳了下来。
他落地的姿势像早晨季一南在学校湖边碰见的那只蜻蜓,身体很低,却很平稳。
“没事,翻墙我很熟……”
话音未落,几块砖掉了下来,季一南抓着李不凡往旁边躲,那面墙竟然就这样七零八落地倒了。
李不凡和季一南面面相觑,几束远光灯从远处照过来,李不凡反应很快,拎起季一南半条手臂,朝围墙外的狭窄街道里钻。
昏黄的路灯下,他们的影子移动得飞快,李不凡的短袖T恤灌满了风,鼓鼓的。
“有人追上来吗?”李不凡大喊。
季一南回头瞥了一眼,说没有。
两个人边跑边笑,快喘不上气的时候才在街边停下来。
朝学校外走了三四条街,他们钻进一条巷子。
雨后坑坑洼洼的地面积了水,李不凡跨过那些水坑,推开一家网吧的门。
“老板,要个四人包间。”李不凡在前台付了钱,和季一南穿过满是烟味的大堂,钻进了最里的包房。
喻修景和徐祁年过来的时候,季一南正在听英语听力,他戴着耳机,一下一下地点鼠标做题。
“快猜猜我们出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了?”徐祁年把刚买的饮料放在桌上,随手挑了一瓶拧开。
“什么?”李不凡问。
“学校的围墙垮了,食堂旁边那儿,好多保安在,我们趁乱溜出来的。”
李不凡:“……那面墙本来就不对劲了。”
看他表情,喻修景笑:“不会是你们干的吧?”
“完了……检讨肯定是要写上了。”李不凡叹了口气。
喻修景视线正好扫过他屏幕,问:“你画的谁?”
“看不出来么?”李不凡窝进椅子里,视线落在季一南身上。
季一南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只知道李不凡看着自己,还以为他有什么事。
“怎么了?”他摘了耳机,脚轻轻一挪,带着椅子滑到李不凡身后,扫了屏幕一眼,就笑了。
“我啊?”
“嗯。”李不凡的尾音小小地扬了下。
他用寥寥几笔画了一个Q版的季一南。
“好看,”季一南的手越过李不凡的肩膀握住鼠标,“发给我,我要拿去当头像。”
“大画家,怎么这么偏心。”徐祁年在椅子上坐下,问喻修景想玩什么游戏。
玩到凌晨,李不凡有点困了。他摘下耳机的时候,喻修景和徐祁年已经趴在一起睡着了,季一南靠着椅背,视线扫了他一眼。
李不凡朝他抬了抬下巴,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门外去。
室外在下雨,但不算很大,两个人并肩站在很窄的屋檐下。打火机拨了两三下才点燃,李不凡放下拢着火光的手,嘴唇里那根很细的烟冒出灰色的雾。
“英语学得怎么样?”季一南侧过身问,“你去补习的时候连着几天消息都不回,什么补习班这么严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