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误我(17)
卫怜嗓音里带着未散的鼻音:“对不起……都怪我执意折返,反而连累你受伤。”
倘若不是自己不争气,皇兄兴许早随着暗卫脱险了。犹春也不必受难,以至于和她失散。
“此事与你无关。”卫琢低声道。
卫怜只当这话是宽慰,心底的自责却难以挥散,更用力地揪紧了他的袍角。
卫琢温热的手指带着一丝迟疑,极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缓缓滑落,在她略肿的唇瓣上轻柔摩挲着:“还疼么?”
“已经不疼了……”指尖带来的微痒令她不自在,下意识偏头避开。
他便也很快收回手。
二人紧贴着,卫琢耳中是她逐渐平缓的呼吸声。卫怜枕着他的膝睡去,身躯轻微地起伏,柔软的黑发散落开来,铺满他的掌心。
他小心翼翼,头颅几不可察地低垂下去,双眼微眯,悄然贴紧了她的发——
动作轻缓,而又贪婪至极。
鼻尖微微耸动……一下,又一下。
举头是高悬的明月,月色如霜似雪,倾泻而下,笼着二人被山风拂动的衣衫。她的气息缠绕而上,密不透风地将他裹住。
在这方寸之地……皎白的月华终于只独照他一人。
——
卫琢并不喜欢卫怜,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但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曾撞见过两回卫姹欺负人,强令卫怜代笔,写两份字迹迥异的课业呈给夫子。
而自己这七妹也蠢钝可笑,全无半分天家公主的模样。卫姹一声令下,她便老
老实实伏案苦写,一笔一划,直写得眼睛泛红,揉个不停。
被人欺辱却不懂得反抗,人生便只会不断地坠落。果不其然,后来连跟在卫姹身后的那些官家子女也敢戏弄她了。
回去后他将此事告诉母妃,母妃沉默了许久,才蹲下身搂住他:“戚美人的母族……为陛下所不喜。连带着你七妹,你也要离她远些。”
年幼的卫琢望着母妃苍白的脸,极认真地点头。
他也的确如此做了。
卫琢心里从不把卫怜当作妹妹,更不觉得他要这样一个妹妹有何用处。像她这样的人,只会不断招来麻烦。
直至那一夜,母妃在披香殿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再也没能回来。
第二年,久病的戚美人也撒手人寰。彼时卫琢落魄至极,连照看他的嬷嬷都敢在人后责打他。
他吃不饱饭,便将主意打到了为戚美人设灵的道观。灵堂的贡品近在眼前,饥寒交迫之人,何惧鬼神?
溜入灵堂的那一夜,他狼吞虎咽地塞着吃食,衣衫也装得鼓鼓囊囊。刚欲离开,几缕月光悄然透入窗隙,他这才猛然瞥见,殿角一个小小的身影默然跪着,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被撞破了。
可若要他放下到嘴的吃食,或是任她去告状……绝无可能!
卫琢面无表情地咽下口中残食,一步步朝她走近。
然而下一刻,却见小小的卫怜并未朝殿门处跑。她的腿似乎跪麻了,晃晃悠悠站起身,费力地踮起脚尖,够着了另一侧木柜的门。
柜门被她拉开,柜中赫然是些来不及摆上的鲜果糕点。
卫怜怯生生站到一旁,话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四皇兄……供桌上的,放久了,不好吃。你吃这里面的……”
卫琢愣住了,紧攥着的拳像被烫到似的,不知所措地松开几分:“这是……给你母妃的贡物……”
卫怜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点了点头:“嗯。可母妃……变成星子飞到天上去了。她用不着这些了。皇兄饿着,给你吃,母妃不会生气的。”
月光映在她眸中,如同漾着两池弯弯的湖水。
这道观里的漫天神像,卫琢一尊也不识得。
可他分明已经见过菩萨了——
就在那一夜里,就在她的眼眸里。
第10章 非明非暗朦胧月2
察觉到卫怜不对劲,卫琢伸手拂开她汗湿的鬓发,指尖贴着她的额头。卫怜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口中模模糊糊地呓语着。
见远处火光闪烁,他不再迟疑。右臂无法抬动,卫琢只得深深弯下腰去,迅速将妹妹背起。
那柄剑已被弃在山洞中,半路难保没有潜藏的刺客或野兽,但卫怜烧得这般厉害,让他在此安然等下去……他办不到。
卫琢咬紧牙关。
——
流华宫接到急报时,已然熄了灯。宴会上那场风波尚未平息,又惊闻皇子遇刺,皇帝登时龙颜大怒。
犹春摔伤了腿,直到被侍卫带回去,众人这才得知七公主也生死不明。
行宫的兵马连夜折返山林,火把连成长龙,在山间彻夜游走。
阿珠熟谙山路,也被唤去为兵马引路。
刺客未能留下活口,众人只能依靠卫琢身边守卫提供的零星线索来摸索踪迹。正焦灼之际,密林深处忽有人高呼:“四殿下!是四殿下和七殿下!”
阿珠急忙奔去,只见数名兵卫已将二人团团围住。卫琢背着昏迷不醒的卫怜,衣袍残破,肩袖处渗出的血迹更衬得他面色惨白,眉宇间积着浓重的倦意。
他步履迈得很慢,却异常沉稳,看样子并无放下卫怜的意思。直至看见阿珠,卫琢才抬眸瞥了眼道旁的红鬃马,轻声吩咐:“先带公主回去。”
阿珠应声上前,刚接过卫怜便觉她浑身热得厉害,当下二话不说,先将公主抱上马安置好,随即也翻身上马,护着公主疾驰而去。
卫琢目送那二人身影消失,微微急促的喘息才渐渐平复些许。他正侧过脸,听取侍卫禀报,话音还未落,一辆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