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长媳(61)
“这面盆架不是俗物,你从何取得?还有这书案上的物件,都记在你家公子名下,为何还不收走?”
苏萤见书阁内的物件不减反增,心中疑问更甚:“你是谁指派来的?可有经得大夫人的同意?”
“藏书阁乃二夫人所有,你既被派遣来此,为何还要继续混淆错用这些不属于二夫人的物件?难道不怕夫人们怪罪吗?”
昨日她与姨母离开之后,究竟发生何事,她并不知晓。今日,从她一出偏院,便处处透着不寻常。就连这自称从前院调来的桃溪,看似知无不言,却又语焉不详。
原想着逃离苏家,投奔姨母,只需静候一年光景,早日寻个稳妥人家,嫁了便是。谁曾想,不过月余,竟被人无端做局陷害。
说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好,她只是不想再被人无端加害,诬陷,压制在心中一夜的屈辱,终于在此爆发。
正当她情绪紧张之时,一道温和之声由远而近传来:“这些物件已由二婶同意,均已记在藏书阁名下。”
苏萤闻言倏地转身。
藏书阁面东,此时正是太阳初升之时,杜衡立于门外,将刺眼的日光遮了大半。
他朝着苏萤颔首致意,遂走进书阁内,而他的身后,跟着的不是清泉,是另一位眉眼同样机灵的小厮。
桃溪见公子到来,福身后便自觉立于一旁,那小厮也同样朝着苏萤行礼后,便在门处守着,二人与主子们同在一屋,却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犹如杜衡此刻望着苏萤一般,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他道:“藏书阁是二叔与二婶的心血,二叔去世后,便由二婶一人打理,所有物品置办全从二婶名下所出,此为府中管理疏忽。昨日起,藏书阁一应支出均归属公中统一打理。”
“表妹替二婶整理藏书阁书目,虽是情分所致,却也是为杜府费了心力。表妹是客,怎可操劳?是以遣了桃溪前来,还望表妹勿要推辞。”
“昨日之事,皆是误会,涉事下人已妥当处置。我在此再向表妹致歉。”
说着便对苏萤俯身作揖,语气诚恳。
“表兄言重了!”
直到这时,苏萤的疑虑才算彻底打消,她只是有些无所适从,从前的她早已习惯靠自己解决所有的危机,如今她却什么都不用做,这事便已由他人出手解决。
杜衡望着眼前的苏萤,她的脸色已不复昨日的苍白,只是那双眼似乎还有些余悸未消。
说不清是怜惜还是有愧,杜衡提了提精神,道:“我今日是为还书而来,听闻表妹立了借还的规矩,只是那日清泉听得不甚明白,我想着不如亲自前来问问。表妹也知,我正在备考,日后会时不时来书阁借书,知晓借还规矩,也免得乱了表妹辛苦整理的心血。”
说罢,那原立于门处的小厮,便从怀中取出了《论语郑氏注》,双手将书呈于苏萤面前。
第54章 多谢表妹指教
杜衡认真的目光落在苏萤的面上,安静且耐心地等着苏萤告知,由她亲自定下的规矩。
只见她面上微微一热,似乎没有想到杜衡会如此虚心请教,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直至小厮恭敬地呈上那本集注。
苏萤朝桃溪示意,桃溪立即上前,将书接了过来。
“你随我来,我正好同你说说规矩。”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回他的话,而是把桃溪唤至身前,教桃溪规矩。
杜衡却一点也没觉得恼,反而心情颇佳。不知怎的,他就是觉着,那话虽是对着桃溪说的,却是她特意说与他听的。
他见苏萤带着桃溪朝书案行去,便落后几步随了过去。
“从前取书、还书没有记录,难免会有疏漏之时。其实也没什么大规矩,只不过在取书后别忘了在这借还录上记下几笔罢了。”
苏萤一面说着,一面行至书案,把那本借还录取了过来。
“还书亦是如此,翻找出借书时的那页,添一笔几时归还,再落款便可。如此有借有还,一目了然。”
桃溪点头称是,正想接过小姐递来的借还录,却见公子近前,便往后退了一步。
“表妹可否将此借还录借我一看?”
他望着她,话语更是和煦几分。
苏萤依旧未看他,只轻轻一点头,将借还录交到他手上。
除了在菩提寺的那一回,这是两人第二次离得如此之近,只是上一回是事出紧急,而这一回,是欣然为之。
苏萤虽未抬头,也未言语,但那举动分明带着默许之意。
杜衡心中微澜泛起,苏萤那素净的没有绣线装饰的衣袖,轻轻擦过他的手畔,柔柔的,软软的,让人心生些许向往。
他心中忽然就有了明确的答案,回答今晨二婶问他的那个答案。
绢白书册上是用瘦金体写的《借还录》三个大字,清峻挺拔,洒脱又不失规矩。不知怎的,他觉得这才是她的真实性格。
他轻轻地翻起一页,第一行便是他借的那本《论语郑氏注》,上书:“壬寅年十二月初四,清泉代杜衡取之。”
他的目光随着那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在游走,他的手也不禁在那墨字上留下温度,一番用心描摹之后,目光与手指均落在了最后一笔的竖钩之上,久久不舍离开。
苏萤见杜衡看得认真,便没有催促,而是亲自研磨,挽袖取笔,轻沾墨汁后,道:“表兄,若是无误,写上今日日期,再落款便可。”
她的声音如溪水淙淙,从他的心中淌过。杜衡抬头望去,只见她,纤纤细手,挽袖执笔,安静温婉地立于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