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就这些吃的，自己种自己吃，又安全又好吃。”

儿媳妇在村长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倒是喜欢吃，因为不用他种啊。

他儿子在外面做事，她一边要带孩子一边还要种菜种果子的，老不死的东西！

“现在国家政策变了，农村户口也很好的，你真的要转啊？”村长问道。

宋琴紧紧地皱着眉头：“我当然是不想转的，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可是老三在那边上学，户口不在那边很是不方便，我们这些当娘的，不能拖了孩子后腿才是。”

村长听了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父母这一辈子就只是为了娃。”

“我给你把这个章盖了，剩下要签字的你直接去找他们就行了，我给他们打过招呼了。”

“真是谢谢您了啊村长。”

“客气。”

宋琴离开后，村长摸了摸礼盒里的红包，挑了挑眉，不少嘛，看样子真在外面赚着钱了。

晚饭宋琴是在老姜家里吃的。

老姜家儿子回来了，很多话几个人也不方便说，但大家其实也都都懂。

宋琴红着眼敬了老姜他们几杯：“婶子，老姜，真得多亏了你们，要是没有你们，我还真不一定能走到这一步。”

当时两个娃学费不够，是他们帮忙垫着的；宋献音大晚上的生病，是他们到处叫人背着她去的医院；平时两个娃回村，也是他们帮着照顾……

姜婶抹了抹眼泪：“妹子，别说这些了啊，咱都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

她脸上有些伤心。

这一次宋琴回来，不知道下一次还会不会回来了。

这迁户口，不就是直接要断根了吗？

但断根用在女人身上也不合适，宋琴她也不是这儿的人啊，她是嫁过来的，女人哪儿有根呢。

老姜安慰着一直掉着眼泪的姜婶，他叹了口气：“咱好不容易聚一次，都高兴点，下一次见面说不定都更好了呢。”

小姜用力点了点头，举起了酒杯：“爹说的是，我娘跟宋姨你俩都别哭了，咱就喝酒，喝醉了就不难受了。”

老姜瞪了他一眼：“喝几口就行了，喝醉做什么，你娘喝多了头痛，你宋姨待会儿还要赶车，天天说瞎话。”

小姜讪讪一笑：“开个玩笑嘛。”

他这不是看气氛太紧张了吗？

宋琴笑了笑：“我是想多陪陪你和婶子，等会儿坐晚一点的车也行，不急。”

她看着桌上的几道家常菜，有些感慨：“这几年在临海那边吃的不是外卖就是食堂，味道哪有婶子做的香。”

姜婶擦了擦眼泪：“你要是能回来多好，在村里办厂，也省得那么奔波。”

“回来是回不来的，”宋琴低头喝了口酒，“那边厂子起步了，孩子们上学也都在城里，一来一去的，总得有人撑着。”

“你那个厂子，忙不忙？招不招人啊？”小姜兴致来了，“我朋友他媳妇也在城里，他现在在工地上干活，可天天吃灰，早想换了。”

“你让他有空来找我，我这边倒是缺人，不过得吃得了苦，一开始是站着干的。”

“吃苦他不怕！他以前在砖厂干过呢！”

饭桌上的气氛又活跃起来，宋琴一边笑，一边帮姜婶夹了块鸡腿：“咱们都不容易，但要过得像点样不是？”

她这句话一说出来，老姜握着筷子的手轻轻一顿，随后低声道：“是啊，都不容易。”

宋琴回来的时候村里的人告诉她，老付的坟头草都不知道长得多高了，让她走的时候去拔一下，不然老付在地下都见不着阳光。

宋琴觉得也没什么必要去拔了，骨灰盒有什么好见光的，盒子全把光挡住了。

宋琴本不想去，但那天傍晚天还没黑，山边的风一阵接一阵地吹，晾在门前的衣服都飘得笔挺。她一个人走在通往老付坟头的小路上，脚下踩着干硬的土块，鞋子被蹭得脏兮兮。

这条路她以前跟着老付走过一次，那时候刚嫁过来，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老付说要带她看看“以后要埋的地方”。她当时只觉得晦气，如今倒觉得，这路走得太轻了。

沿路有几个村里人在田头收拾菜地，见她过来，便压低声音说起话来。

“啧啧，她还真去了。”

“我看她也不是想拔草，她是怕我们说她薄情。”

“还不是装样子给别人看。”

“老付那时候死得早，也是她命硬，谁知道她在外面干什么勾当。”

宋琴听得一清二楚，脚下没停，只是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走到坟前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草丛里虫鸣声此起彼伏，草长得比她膝盖还高，坟头歪歪斜斜的，墓碑上几乎看不清字。

她看着那碑站了半天，终于弯腰，伸手去拔草。

草根抓得紧，她拔得满头是汗，手背被草叶割出一道道红印。有的草太粗，她干脆蹲下来，一把一把拽。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土里，渗进坟边。

她一边拔一边想，当初老付也不是个坏人，只是自私。他那时候明明知道她年纪小、带着孩子，却还是逼她再生，最后自己一走了之，把她和两个孩子丢下，全村人都指着她骂。

现在倒好，死得早也落了个“命苦”的名声，自己拼命活着，反而成了别人嘴里的“狐媚子”。

“你在下面看着呢吧，”宋琴嘲讽地笑了笑，“我宋琴就是这么个命，不靠你活，也能活。”

她把手上的杂草一堆堆丢到一边，拍了拍手站起来，看着那破旧的墓碑，轻轻吐出两个字：“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