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晴(155)+番外
傅况在一群恶乞中护下了那对兄妹。他们三人相依为命,妍妍可爱极了,少年对他的疏离防范也渐渐淡了。他以为,他终于有了家人。
就像阿爹阿娘临终前希望的那样,他有了亲人,便可以安稳度日了。
那天,雨下得大极了。傅况独自行乞归来,在岷县县衙对面的玄女庙躲雨,看见榜下告示,说什么静和公主走失,官府以万金寻人。
那画中人,端的便是妍妍的样子。
傅况几乎狂笑起来。
他视若珍宝的孩子,竟是容钧的女儿。
凭什么他的囡囡死得那般惨烈,容钧的女儿却可以好好活着?
次日雨后,妍妍吵着要一只兔子。少年去山间捉野兔,他却一反常态,牵着小姑娘的手,进了集市。妍妍喊他:“爹爹,我们可以多买一只兔子吗?他们相伴,便不孤单了。”
稚嫩的声音引得傅况心烦意乱。
他在最繁华的青楼门口停了下来,金粉辉映,帘影摇曳,老鸨亲自接待了他,对妍妍的长相颇为满意:“真是水灵。多少钱,你说吧?”
妍妍歪着头看他,红扑扑的,像那年山间的樱桃那般刺目。
傅况上前抢过小姑娘,大喊道:“不卖了!多少钱我都不卖了!”
——她是容钧的女儿,他该啖其骨肉,以解心头大恨。
可她,也是梁妍的女儿啊。
少年不知事,做错了事,如今年近半百,还要一错再错么?
傅况抱起妍妍,腿虽一瘸一拐,却跑得飞快。等到
走出了七八条街坊,傅况才放下心来,妍妍却疑惑地睁着大大的眼睛:“爹爹,我的兔子呢?”
“咱们回去吧,你阿兄还在等我们。他肯定给你逮了两只兔子了。”傅况如释重负。
“爹爹你骗我!”妍妍却哭花了脸。
傅况心虚,从鞋底掏出一块铜板,去买了一条桂花糖,“没有兔子,有你爱吃的桂花糖也可以吧?别跟你阿兄说今日的事,好不好?”
可转身时,哪里还看得见方才的小人儿?
人山人海,无影无踪。
傅况径直冲进青楼,却被老鸨连人打了出来:“少来讹我!讹人也要看看我背后的主人?”
他被龟公们打得几个月都走不了路。等身体终于好了,被一些好心的乞儿拉回从前的破庙,少年果然已经消失不见。
他的家,真的,从此散了。
后来的许多年里,他走遍江南,专挑青楼门口行乞,还被乞儿们戏称“色乞”。说他只爱围着美人转,每日望着青楼出神,好像心里藏着个天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贪那脂粉气。
他是怕错过——
错过某一个忽然回眸的姑娘,眼角眉梢与那年夜巷中牵他手的孩子相似,唤一声:
“阿爹。”
……
“……阿爹,阿爹……”红灯哭得上气不接小气:“我没死……当年挂在城墙上的头颅,并非我与阿娘。”
怀晴手中银丝已扣住指节,正要挥出那一瞬,动作却生生顿住。红灯抱住怀晴的大腿:“妍妍,别杀我爹,好么?”
傅况这才望向怀晴。鹅蛋脸,桃花眼,眸子里一片冷冽。
正是当年的小姑娘。
他的喉头滚动半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抬手,颤巍巍地比划了一个极轻的动作——
像是想摸她的头发,又不敢。
他不配。
也许这辈子,他唯一做对的事,就是在雨后天晴时,没有亲手把她送进那扇朱红的门。
第79章 旧时堂前兮燕飞去1
怀晴定定地看着傅况,眼神穿透了他佝偻的身影,像是透过重重尘埃,望见那个雨天里被抛弃的自己。
很久以前,她曾满怀疑问,想问他一句:“阿爹,当年为何要卖了我?”
后来,得知自己实则容钧之女,那句质问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这些年傅况过得并不好,两颊消瘦,脊背佝偻,满头霜发,脸上的褶子比八十岁老翁的还多。
“我不杀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却冷得像冰,“你走吧。”
傅况愣住了,随即听她继续道:“裴绰并非魏宪。此后,你也不用那般冒险,向他索命复仇。”傅况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声,最终只是低低一笑,那笑里混着酸、混着愧,还有一点点难堪。
他拉起红灯的手,像是终于可以卸下什么沉重的担子般,低声道:“囡囡,我们走。”
一道银光自空而落,冷电般闪过两人之间。
唰——
银丝寒芒游蛇般闪动,一瞬便缠住了红灯的手腕,轻巧而狠辣,像是修罗伸出的指爪。
“红灯,他可以走。”怀晴的声音骤然森冷,“你——不行。”
“囡囡!”傅况低喊一声。眼看红灯被裹成一个动弹不得的粽子,飞快地被拽到了怀晴面前。
红灯垂眸屏息,从未见过怀晴露出这般阴寒的神色。
“我问,你答——”顿了顿,怀晴抛出第一个问题:“自从你猜测,我是晋阳公主后,便要计划杀了我么?半分情分都没顾?”
“是。”
怀晴指尖微颤。
“只是后来,你寻到慕宁的踪迹,我……也想找她。”红灯继续,目光坦白又痛苦,“我以为,也许我们还能重逢。再后来,知晓你不是晋阳,我就彻底断了那个念头。”
“谢你对我手下留情。”怀晴冷嗤一声:“所以,从前,你对鬼公子一往情深、甘愿赴汤蹈火,也是假的么?”
“当然不真。”红灯笑了,“若我不表现出,他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的样子,我也和你们一样,被他下了沉烟之毒。”